【置顶】《并非小说》

2019-11-21 0

 

 

1990

1990年夏 

 

《并非小说》之一张字条

 

1990年夏 

 

那是在南下的火车上。

 

那样的慢车,要坐24个小时。

但是并非的旅途一点儿也不寂寞。

 

有五个女孩坐在他的斜对面。

她们是那么年轻、那么活泼、那么可爱。

她们一直开心的嬉戏着,显得充满了活力。

并非一直静静的、贪婪的注视着她们……

 

她们使并非对生活充满了新的幻想。

仿佛也给并非注入了新鲜的血液。

 

尤其其中一位身材矮小、皮肤较黑、并不漂亮的女孩,更是让并非痴迷。

她不仅为并非彻底的消除了路途的寂寞,还能向着并非的麻木,注射一些朦胧的希望。

 

快下车的时候,并非以他的方式,向那位女孩表达了他的感谢与爱慕。

他礼貌的给女孩送过去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自己的通信地址,并且留有“我无法表达对您的爱慕。我想,无论十年二十年,您随时都可以跟我联系;在我心目中,我和您已经是一生的朋友。”

 

在女生们的尖叫声中,女孩抬头看了看并非,显得寂静与安详。

并非报以诚恳的微笑。

女孩把字条放进了口袋。

 

 

 

那年,并非伤得很深。

那次南下,他只是想找个地方疗伤。

于是他带了70元钱,就上了南下的火车。

 

 

 

《并非小说》之在身上干透的衣服

 

1990年夏

 

那年并非伤得很深。

他只想找个地方疗伤。

希望找个离海比较近的地方,让海的博大胸怀愈合他的伤口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外面是瓢泼大雨。

并非的肩上扛一把箫,箫上挑着个包袱。

人群在立交桥下躲雨,并非消瘦的身影,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的头发和鼻尖都在不停地往下滴雨。

 

根据阿坤在信纸上画的两张图,并非首先找到火车站附近的长途汽车站,然后又从长途到达的车站找到了阿坤的家。

并非扣响阿坤家的房门的时候,他身上刚才湿透的衣服,已经都干透了。

 

阿坤似乎不太相信,一星期前在信中要他家路线的那个人,现在已经站在他家门口。

 

 

 

 

《并非小说》之大花连衣裙

 

1990年夏

 

在去海边餐馆打工之前,并非一直在阿桃工作的文化站住。

 

阿桃个子不高,但是很帅。

他有一个老婆,很漂亮。

他还有两个情人,也都很漂亮。

即便这样,他还是经常出去招妓。

当然,每次出去招妓,都是阿根出的钱,因为阿桃那百十来元的薪水,连养活自己都很困难;而阿根是本地人,本地人只走私,不上班,家家户户都有个百八十万。

 

阿玉跟并非在岸上,阿水跟阿根和阿桃在水里。

阿玉是阿水的表姐,她比阿水大两岁。

阿玉今年18,就这个夏天才从丹阳过来;她高考落榜,不堪家里打骂,就出来了;她跟她表妹从小就很要好,这次她表妹非得跟她一块儿出来。

她跟并非是这么说的。

并非说,“有时候,即便看似到了绝路,其实还是可以有很多种选择的;例如,我干不了你们这行,但我也是要活下去的。”

阿玉找并非要了一根烟,点燃。

并非接着说,“再例如,我可以带你走。”

阿玉叹息,缓缓的摇头

两人无语。

她开始哼唱,“你说人生艳丽我没有异议,你说人生忧郁我不言语……

 

阿水叫着笑着跳着跑上银白的海滩,叫她姐姐过去。

阿水的眼睛里只有快乐。她还太小。

阿玉的眼睛里有无奈与忧伤。

 

的确是这样,有时候看上去是生活把你逼上了某条路,其实只不过是因为很多别的路你都没有选,而不是不能选。

 

后来,并非就要离开那片地方,阿桃为他送行。

 

那是个中午,晴天,小镇的大街上,微风,很安静。

他跟阿桃在路上走着,路对面走过来三个女孩儿,穿着一色的红黄相映的大花连衣裙。

等她们都已走过去的时候,并非才想起来,刚才一直看着他的那个女孩是阿玉。

他回过头,正与也回过头的阿玉对上眼神。

 

那只不过是一个匆忙的、随意的、随时可以扩散到风中、尘落入泥土的眼神……

 

随即,她扭回头去,大步地远离。

并非也扭回头。

阿桃喃喃道,哦,你见过她的。

这时并非身后传来歌声。

 

你说人生艳丽我没有异议,你说人生忧郁我不言语,只有默默的承受这一切,承受数不尽的春来冬去……

 

 

 

《并非小说》之那天村子里停电

 

1990年夏

 

那是在阿坤生长的村子里。

村口有个小桥。

小桥的前面有盏路灯。

那天村子里停电。

 

黄昏时分,并非来到村口,背靠路灯的杆子席地坐下,吹箫。

并非并不会吹什么名曲,他只是吹一些哀伤的情歌,如“早已明知对他的爱……”、“人生真爱能几回……”之类,纯属自娱。

之所以来到村口,是因为这里没有人,很安静。

不过没过多久,村里的孩子们就过来把他和路灯围在了中央。

但是孩子们并没有嘻闹,只是静静的听并非吹箫。

 

黄昏很快就过去。

那夜无月,四下里非常的暗。

并非也搞不清究竟围了多少孩子。

 

突然,来电了。

并非他们这块地方一下子被照得通亮。

好家伙,足足有二、三十个孩子!

更让并非惊讶的是,孩子们的外围,还有两个178岁的女孩!

而且这两个女孩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并非有些不好意思了,努力的冲她俩儿笑了笑,一边拍着屁股上的土,一边站起身。

孩子们一哄而散。

两个女孩和并非说着话、并肩往村子里走。

 

她们是姐妹,香港人,父母带他们来度假,先到这里来看看他们的叔父,明天就去厦门。

并非也礼貌的大致介绍了一下自己。

然后妹妹接着就说,那,反正你也没事,干脆跟我们一块儿去厦门好了。

三个人都哈哈乐起来。

当然,这样的话不会有人当真。

 

 

《并非小说》之屋里的树上的蛇

 

1990年夏

 

并非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一直到他离开,他都不知道。

 

他跟阿桃说,这次来这里,他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在海边住几年,例如能在海边的村子里找个学校教书什么的,就再好不过了。

阿桃就带他去见了一位老校长,一块儿吃了顿午饭。席间,老校长很遗憾的告诉并非,他们小学包括他在内,总共就三个老师,而且都没有工资。

过了几天,正好赶上老郭让阿桃帮忙给他的饭馆找个帮手,阿桃就顺水人情的介绍并非过去了。

打打杂,每天10元钱。

并非对这里非常非常满意。

满意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饭馆距离海,只有10米远。

 

老郭的饭馆就是个大竹棚子,大竹棚子的旁边有个小竹棚子。

老郭说,这里有床,你暂时住这里吧,只是好久没有人住了,你要打扫一下。

 

并非看见这屋子,只想乐。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屋子:屋子正中是一棵大树,从屋顶直冲出去。

屋里有一张竹床和一张书桌,床上和地上堆满了各种垃圾,书桌的抽屉里有三把刀和一副破旧不堪的潜水用具。

并非留了一把好一点儿的刀,插在竹床下,然后把潜水器拿到海边扔了,最后把垃圾弄到一起,在屋里点着。

烧着烧着,竟从屋里的树上掉下一条大蛇,感觉足有1米长!

 

幸好,并非还在惊魂未定之际,这条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并非小说》之你走着去?

 

1990年夏

 

并非从阿坤那里去一个海边小镇找阿桃,要坐长途车。

 

接近中午时分,长途车的乘务员叮叮咣咣地说了一大堆,并非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随后车就停下了,人们纷纷下车。

并非也下了车,他要到平海文化站找阿桃。

 

他按照阿坤的描述,走了很久,也没有发现平海文化站。

于是他找到路边一位中年男子。

“请问平海文化站怎么走?”

“平海?朝这边。”那人用手指了指。

并非朝着这个人指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约十来米,后面那个人追了上来。

他惊讶地看着并非,“你走着去?”

并非有些莫名其妙,嘴里应着“是呀”,心里在奇怪:怎么,你想让我爬着去?

那人大叫:“还有大几十里呢!”

并非这才恍然大悟:长途车并没有到站,而是才开到一半,让大家下车吃午饭。

他深深地感谢这个路边的中年人,要是他没有追上来,并非有可能就这么走下去。

 

他已经离开车站好长时间了。

他紧张的看着身边驶过的每一辆长途车,直到回到车站,看见那辆车、看见坐在他前面的那个女孩已经吃过午饭回来,他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上了车。

坐定了之后,并非才感觉到,没吃午饭,是有点儿饿。

 

 

 

 

《并非小说》之深夜造访

 

1990年夏

 

在海边打工的日子比并非想象中要艰苦得多。

并非预想中的那一份天涯流浪的惬意,早已被现实蹂躏得支离破碎。

原本以为饭馆没有什么重活儿的,但是没有想到他们饭馆用水还要到别处去拎,仅仅是打水这一项工作,就已经让他吃不消了。而且几乎每晚2点才能睡觉,早上6点就要起床。

不过一天中还是有两段最自在的时间:黄昏6点左右到海里泡个澡和夜里12点左右找个避风所在吹吹箫。

由于从来没有干过这么超体力的活儿,每次起床的时候,全身肌肉和骨节的酸疼都几乎令并非不能动弹。不过也正因为很累,所以他每夜都睡得很香,总是一觉睡到天光,中间从来不会醒。

当然,除了那次被人叫醒。

 

睡得死沉的并非,被人摇肩膀摇醒了。

三个人影,远近不同的立在他床前的大树两边。

其中一个人开着手电筒,照在地上。

并非吓了一大条,从床上“腾”地坐起来,脑子里首先想的就是枕头下的那把刀。

他试过,那是一把好刀。

“小哥”,摇醒他的人在说话,“打扰你了。你现在住的棚子是我们一年前住的。”

并非没有说话,心里想,怎么着,让我还给你?

那个人说完这句话,另两个人已经开始在屋里翻东西。

其中一个人问:“咦?三把刀没了。”

并非赶紧告诉他:“是,原来是有的。有两把刀都锈了,我给扔了。”并非一边说,一边把枕头下的匕首抽出来,勉强笑道,“不好意思,就剩下这一把了。”

那人接过刀去,嘴里说,“那两把是不行了,能留着这个就不错。”

这时第三个人惊讶道:“潜水服也没有了!”

并非赶紧说:“是,我看见衣服又破又烂,也给扔了。”

摇醒并非的那人显得有些焦虑了,说,“是的,连氧气罐都漏了,但是呼吸器可能是好的。我们主要就是来看呼吸器还能不能用的。小哥,你扔到哪里了?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

并非起身穿上鞋,拿上枕边的手电筒,嘴里应着,“去看看倒是不难,只是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碰碰运气吧。谢谢小哥了。”

并非倒乐了,“别客气了,应该的。呵呵,我住了你们的屋子,还扔了你们的东西。不好意思的是我呢。”

 

 

 

《并非小说》之这里的粥的确是太贵了

 

1990年夏

 

并不是每天早上都有货从香港走私过来。

然而并非他们并不知道哪天会来货,所以他们每天都起得很早。

如果起床不久就能看见拉长板车的老胡他们陆续来到码头附近等着,那就代表今天早上有货。

 

老胡看上去正值壮年,但他却乐滋滋的告诉并非,他今年添孙子了。

并非问他多大,他说他49,明年就50啰。

并非惊讶,说,这么厉害!这早就抱孙子了?

老胡不以为然,说,我这样的,在我们村子里都算晚得很的了,30多岁抱孙子的都有。

并非讶异,表示佩服。

老胡感叹说,所以他干完今年,就准备回去养老了,不出来了。

并非请他进去喝碗粥。

老胡连忙摇头,说,太贵了。

并非说,不花钱,算我的。

老胡把头摇得更厉害,连声说不合适不合适,就退去了。

 

这里的粥的确是太贵了。

老胡拉一趟是15元。

并非干一天是10元。

内地一般人的月薪也就百八十元。

而这里,一碗白粥,5元,加一点儿肉末,8元。

在那个年代,这么个价钱的粥,的确贵的有些离谱。

尽管盛粥的那只碗很大,但也依然只是一只碗。

 

 

 

《并非小说》之你的毛衣在冰箱顶上

 

1990年夏

 

餐馆其实就是一个大竹棚子。

香港的走私船到来之前,餐馆里就会陆续上人。

并非不知道那些人都遵循着什么样的规矩,总之他们看起来并不是个大团体,而是三五成群结伙的,相互间几乎不搭话。

几乎每个人腰上都系着一个或大点儿、或小点儿的黑包,三三两两的各自点钱。

等船来了,餐馆里就更是热闹了。

这种热闹到了中午会达到顶点。

各批人都会在办完事之后痛快地喝一顿酒。

海上来的人相互都是熟识的,他们通常会占据一张大桌子,然后觥筹交错。

并非有时候会被他们“小兄弟哪里人呀;呀,老乡呀,上来喝一杯”的叫过去一块儿喝一点儿,老板也不便阻拦;并非通常至多只坐35分钟就礼貌的退下来去干自己的活儿。

有个大胡子老大曾盛情邀请并非,“小兄弟一脸出息像,怎么能在这里端盘子?跟我们走吧,这里去香港,走船只要40分钟。” 并非只是笑了笑。

但是海上来的,并不总是同一伙人。

他们一个月会走两到三次货;如果走三船货,即便被扣了一船,还可以有一船的利;为了保证大船的安全,他们通常都会使用一只摩托艇在前面探路、一只摩托艇在后面压阵;不过公安抓走私,基本上是留货不留人,所以他们还是相对比较很安全的。

只是这种安全中,时时刻刻都隐藏着另一种不安全。

而这种不安全,在一个午后被并非亲眼见

 

午后。

海上的人通常都会在酒足饭饱的午后上船返航。

这天的午后,外面突然一下子人声鼎沸起来,人群四处乱窜,还夹杂着女人的尖叫。

并非知道,一定是产生了什么冲突,闹事了。

餐馆里本来满满的人,很快就变得空无一人;老板老郭夫妇及一个吃奶的孩子和主厨林师傅,也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并非在靠门口的一张桌子坐下,安心的吃午饭。

自从到这里以来,并非几乎还从来没有在中午吃过午饭。

然后,他就看见刚刚从餐馆里跑出去的一个小伙子,又匆匆跑回来。

小伙子把身上的一件薄毛衣迅速的脱下,交给并非,说,“小哥,帮我收一下,我一会儿来取。”

并非收下毛衣,说,“好。”

小伙子返身又出去了。

小伙子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毛衣是一件华美鲜艳的新毛衣。

并非把他的毛衣放在冰箱顶上,然后走回来继续吃饭。

这时外面已经打成一团,男人的怒吼和村子里的女人呼唤丈夫的尖叫,交织着此起彼伏。

估计是海上的人和岸上的本地人打起来了。

海上的人都备有一种钢棍;钢棍看上去只有一尺来长,但是可以从中间旋出两节,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根1米多长的钢管。

而他们的对手,多半拿的都是长短不一的刀械。

尽管他们正在餐馆的门前进进退退的激战,并非还是静静的继续吃他的饭。

尽管并非并不想去看门前的打斗,但是实在是隔得太近,几乎就是在他的眼前,叮叮帮帮的打个不停;于是他也就看见一个持钢棒的人被另两个人的两把刀同时捅进两肋,随着两把刀的拔出,那人倒地;海上的人涌过来几个,拖着这个人的身体,且战且退。

很快,战斗结束了,四下基本归于平静。

从这个平静,可以看出,应该没有村子里的人参战。女人们的尖叫,大约只是让自己的家人躲远些。

虽然已经平静,但是所有的客人都没有回来,老板和主厨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也没有回来。餐馆里一下子竟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与安详。

这时,并非看见刚才递给他毛衣的那位英俊小伙儿踉跄着走了进来。

并非正准备告诉他“你的毛衣在冰箱顶上”,就发现他并不是自己走进来的,而是被人推进来的。

他们用方言吼着,并非听不懂。

小伙儿在地上跪下,一个人到厨房拿了个大铁勺,一边问他话,一边用力的拿铁勺敲他的脑袋。小伙儿无助的抽泣,细声的回答着问话。

一会儿,他们就带着小伙儿离开了。

大约半小时后,老郭和林师傅才回来。

大约太阳快落海的时候,警车才来。

 

那件华美鲜艳的新毛衣,既不适合老郭的身材、也不适合林师傅的年龄,所以后来一直都还顺手在冰箱上放着。

 

 

《并非小说》之那晚午夜的暴雨

 

1990年夏

 

老郭有一个情人。

这情人还不是秘密情人,而是公开情人。

她能经常到餐馆来看老郭,并住上两天。

老郭的老婆还是默默地奶孩子、干活,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似乎跟并非一样,也只是老郭的一个雇员。只不过她负责的工作是洗衣服和生孩子。

 

老郭的情人叫小清。

那天下午小清来的时候,老郭正准备出门。

老郭看见她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说“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就骑着摩托车出去了。

 

并非在冲洗地面。

餐馆的地面是凸凹不平的、四处破损的一层薄薄的水泥,必须要一桶桶的水来冲,才能清洗干净。午后清洗地面的活儿是一天中最累的。主要是因为要到较远的地方去拎水。

泼完一桶水,并非拎着空桶转身。

小清在门口站着,她穿的是一件很短的露肚皮的T恤。

并非朝门口走。

她看着并非,非但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还小退一步站在了门槛上,然后双手上举,抓住门的上框,轻微的摇晃。这举动使她短短的T恤显得更短了许多。她的皮肤白的晃眼。

并非在她面前站住,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说话。

小清笑了,悠悠的说,“去拎水?”

并非说,“是。”

然后她才缓缓地让开门。

 

大家一块儿吃晚饭的时候。

小清问并非,“你是哪里人?”

并非淡淡的说,“武汉。”

小清又问,“附近有亲戚?”

并非淡淡的说,“没有。”

小清笑,问,“那你跑这鬼地方来干什么?”

并非还是淡淡的说,“我也不很清楚。”

 

饭后,老郭单独跟并非说,“你好像对小清特别冷淡;她很小气的;下次她跟你说话,你要热情些,多说几个字呀。”

并非说好。

 

这个餐馆的生意很奇怪。

这里通常晚上9点过就没有生意了,但是夜里12点过后却时常会突然冒出人来吃饭。所以大家910点吃完晚饭洗完澡之后,还不能就寝;就寝的时间一般在凌晨2点左右。

这天吃过晚饭,老郭小清他们在里面聊天。

并非在门口的一根10来厘米宽的长凳上躺着。

他很累。

他竟然就在这根窄窄的长凳上睡着了。

直到那晚午夜的暴雨将他打醒。

醒来的时候,他整张脸都还有被雨点砸得生疼的感觉。

 

 

 

《并非小说》之每一个都很好

 

1990年夏

 

老郭的哥哥带着两个孩子到海边来玩儿。

那是很可爱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那两天,老郭给并非的主要任务就是陪两个小孩玩儿。

于是并非领着两个孩子在沙滩拾贝、海里戏水、小悬崖上吹海风、饭后的黄昏在海水里洗澡、睡觉前在井边冲凉……

并非回来干活呢,他俩儿也不离左右地跟着。

 

两个小孩来的第二天下午,老郭从外面回来。

他告诉并非:并非家里来电报了,说母亲病重,速归;阿桃明早会来接他走。

 

第二天一早,并非就没有看见两个小孩儿的身影。

大约10点过,阿桃来了,大家都在餐馆里喝茶。

并非还是没有看见两个小孩儿的身影。

并非问老郭的哥哥,“孩子们还没起床?”

老郭的哥哥说,“姐弟俩天蒙蒙亮就起来了,说是一定要找到最漂亮的贝壳给你留作纪念,现在应该还在海滩呢,呵呵。”

并非笑,说,“呵呵,真有礼貌的孩子。”

阿桃坐了10分钟,就准备离开了。

老郭的哥哥让他们稍等一下,他去叫孩子们回来。

 

两个孩子回来了,各人拎的小袋子里都塞满了贝壳,但是两个人的表情都并不愉快。

姐姐垂头丧气地说,“我们找了好久,没有找到好的。”

弟弟在一旁,闷着头伸手在自己的袋子里拨弄、拿了一个破损的贝壳扔在地上,然后接着拨弄。

他爸爸说,“叔叔还要赶路,哪里能拿这么多?你们一人挑一个好的给叔叔留作纪念就行了。”

并非微笑着走上前,说,“这些贝壳每一个都很好,我会好好收藏它们的,谢谢你们了。”

并非把弟弟扔在地上的贝壳也拾起来,重新装入袋中。

看见并非高兴了,两个孩子都开心地笑了。

姐姐去找了一个大袋子,让并非把贝壳都装在了里面。

并非拉着两个小孩子的手说,“这两天你们都没有做暑假作业吧?不能老玩儿,还要学习。知道吗?”

两个孩子频频点头。

大人们在一旁哈哈地乐。

 

并非将那些贝壳都带回了家,并放在了书桌的下面抽屉里。

大约小哥结婚以后,并非就再没有看见过它们。

 

真情总是令并非最难忘的事物。

无论是大人的,还是小孩的,也无论是持久的,还是短暂的,只要那一刻她真实存在。

 

 

1990年秋

 

 

《并非小说》之那个中秋

 

1990年秋

 

小哥那时候,在一个国营菜场,卖肉。

并非那时候很少回家。

但是近中秋,他总还是要回家的。

那年他们一块儿写过一首小词。

词如下:

 

人依旧

明月近中秋

玉楼酒醒笑难收

红颜来去不言求

轻拂两空袖

 

 

 

1990年冬

 

《并非小说》之炊烟后的女人

 

1990年冬


父亲原本没有落叶归根的想法的,但是四爹的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令父亲有些心动,决定可以先到四爹住的半山腰住个一年半载试试看。

四爹就是父亲的四弟。

父亲的两个哥哥当时已经撒手人寰。

并非知道,真正打动父亲的,不是四爹,而是四爹住的那个半山腰。

那一定是一个让他感觉很惬意的半山腰。

 

并非当时在一家宝石加工厂做雕刻,小哥在一家国营菜场卖菜。由于都要上班,所以他们并没能在春节前随父亲他们一道儿返乡,而是奉命在大年初二,带着父亲的一箱必须随身走的书籍回去。

那果真是个迷人的半山腰,尤其在黄昏时分。并非在山脚下,就开始这样感慨。

当小哥告诉他前面就是四爹住的屋子的时候,他看见了另一副令他如痴如醉的画面。

他急忙放下手中的书箱,拉着小哥蹲下来,问:“她是谁?”


夕阳已经西下,天空已经明显的暗下来,远山已呈青灰色。山坡上都是青草,不远有四间大瓦房,瓦房的后面有几个大树,瓦房的前面,是飘动的缕缕炊烟。

最关键的是,炊烟的后面,立着一位天仙一般的女人……

 

小哥是在这里读过半年高中的,但是他并不认识她。

 

她叫郭菊,是志刚的老婆。

志刚是四爹的私生子。

四爹在一年前才找到了20多年前的旧情人,在当地的一个矿区里。


那晚并非和小哥,跟四爹和郭菊,围着个火盆聊到很晚。后来小哥和四爹都去睡去了。他和郭菊却显然没有睡意。

当并非夸奖着她的端庄、美丽与贤淑的时候,她嫣然一笑,说,她还有个姐姐,比她漂亮十倍,只可惜,是个哑巴,她父亲因为较丰厚的彩礼,把她姐姐早早地就嫁了出去,现在天天挨打,直打到她姐姐从屋里往屋外爬……郭菊的泪水滴入火盆里,孜孜的响。

 

她说:“矿区的男人都打老婆,但很少有打得那么凶的。”

“那志刚也打你?”

她有些害羞地笑了,擦擦眼泪,“也打,只是打得少。”

 

 

 

《并非小说》之枕上余香

 

1990年冬

 

整个冬天,并非都在一家半宝石加工厂作雕刻。

 

并非租了一间房。

房租每月20元。

那间房,有门框,没门板;有窗户,没玻璃;大约89平米,屋里除了摆放一张单人床,还有一张旧写字桌;说得好听是房间,说得不好听,其实就是过道,因为他的隔壁就是一个睡40人的大通房,而大通房的住户回自己的屋子必须穿过并非的房间。

但是并非对这个地方还是满意的。

因为他毕竟算是有了一块儿属于自己的空间。

 

厂子离租住地有两站地远。

并非每天在厂里吃完晚饭,就乘车回自己住地,顺便还要带回一壶开水。

晚上他在书桌前看看书,写写字,日子过得还算祥和。

当然,祥和的背后是总有难掩的孤寂。

那个冬天很冷,风也很大。

他用塑料薄膜将窗户蒙上,但是风很容易就把他们撕开。

他经常会在半夜起床,顶着北风,在窗外修缮漏风的窗。

那个冬天可真冷啊。

他总是缩成一团,拼命地把自己往墙角挤。

有时候,他甚至会把椅子也压到被子上来御寒。

 

他的隔壁住的是一群民工。

因为并非总是坐在书桌前,所以民工们都叫他“书生”。

并非对自己的这个雅号觉得有些好笑,让人乍一听起来像聊斋里的男主人公的名字,尤其在北风呼啸的深夜,这屋子更有几分像聊斋里的破庙,哎,只是少了慰人孤寂的丽鬼呀。

 

民工的老大就叫“老大”。

并非那天刚回到自己的屋子,老大就来找他。

“书生,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

“我妹妹来了。你看我们那边怎么睡大姑娘……

“噢,不嫌弃就到我这里睡好了。”

“那就打扰了,我一会儿到那边给你腾个干净床出来。”

“不用了,我还是回厂里吧。厂里有宿舍。我这就走,越晚天越凉。”

“真是不好意思了,你这才回来,就又让你回去……

老大一直道着谢,把并非送到楼下。

 

厂里是有宿舍的,只是并非不愿意住。

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是设法让自己多一点儿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即便这些时间或空间其实最终也只是被他浪费,他也觉得这是很值得的。

对他来说,有了这些时间和空间,然后即便再虚耗掉,和一开始就没有时间和空间,是完全不一样的。后者让他根本就无法接受。

 

 

 

第二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小窝,已经在自己床上躺了一会儿了,才感受到,他的枕上有余香。

 

那隐隐的余香,从枕边、甚至可能是从枕下,扶摇而上,钻入鼻孔,清清地浸人心脾;如美人立香阶,而春天泥土的气息,顺阶而上,蔓延过足裸,直浸入美人裙底……

并非温馨地蜷起身躯。

那夜,睡得真香。

 

《并非小说》之不行,那多脏呀

 

1990年冬

 

并非在“过道”似的那间屋子里住的那段时间,经常有想写些文字的欲望。

所以他下班回来后,经常就独自坐在那里写,一坐通常就是56个小时。

所以隔壁的大通房里住的三四十个民工都叫他“书生”。

 

尽管那时候并非很寂寞,但是他一点儿也不空虚。

甚至,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很充实,很亢奋。

尽管那个冬季是并非生平觉得最冷的一个冬季,睡觉时甚至要将椅子压倒被子上来御寒,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心是火热的。

越寂寞,精神就越充实,心就越火热。

然而,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但是并非一直没有警觉。

直到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大约凌晨23点钟。

并非还在书桌前坐着。

桌上有一只断笔。

那是他刚才写字的时候过于激动,生生捏断的。

捏断笔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并非起身,去上厕所;他准备上完厕所就回来睡觉。

除了北风撼窗呼呼的响,四周一片寂静。

并非轻轻的摸黑下楼,上厕所。

在厕所蹲着的时候,他在奇怪:自己都这么饿了,怎么还有东西可拉?

这段时间他夜里一直很饿,饿得让人觉得五脏六腑都已经被掏空了。月初的时候,他还能为自己提前准备点儿吃的,但这些天,早就没有这样的预算了。

并非忽然咯咯的小声笑起来:真是奇怪,都这么饿了,怎么还有东西可拉?!

他忽然转念一想,对了,拉出来的东西应该也是可以吃的,据说有人饿极了就吃过。

他想着,就向下缓缓探出右手……

就在这时,他腾的一下将右手缩回来,同时脑子里想:不行,那多脏呀!

然后,并非才惊出一身冷汗。

好险!

真的好险!

并非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就要崩溃了。

他随即决定,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此后不久,并非就离开了雕刻厂。

这份不错的雕刻厂的工作还是并非家对门的张老师介绍的,并非末了,也没能给人家一个合理的辞工的解释。

 

《并非小说》之情祭

 

1990年冬

 

那是个午后,白日惨惨。

这样的周日的冬天的午后,寂静。

并非伏在书桌上,脸贴着桌面。

无边的寂寞,令他无力的想起她。

于是并非握起笔,开始写一些文字。

写字的时候,他的脸,还是贴着桌面。

就这么,缓缓的、但是不间歇的,并非写下下面的文字;最后,他又给这些文字起了个名字,叫情祭。

 

 

 

《情祭》

 

曾经走过的  并不是路

曾经爱过的  也并不是你

当月儿不再依靠太阳而光明

我将敞开关于你的记忆

任花儿开满山坡

其实你不必在意

阁楼的灯光有自己的温情

因为他不需要上帝

 

海风撩起醉人的波涛

从此 你就是我的大地

欢快的魂灵于是飞奔

我想 那一定不是雨季

泉水从山腰流出

恰如我俩缠绵的分离

黄昏不再有你的徘徊

那是因为有我的伫立

 

沧海并没有变成桑田

所有的故事也并不离奇

枯藤蜷缩着干瘦的身躯

正象征着你留给我的美丽

闪电从夜空划过

告诉我世间没有谜

我茫然地将眼仰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并非小说》之纯纯

 

1990年冬

 

纯纯是个女孩儿的名字。

是个小女孩儿。

那时她才小学6年级。

 

见到黄昏里、炊烟后的郭菊的那天,是大年初

那天纯纯也在。

她是四爹的外孙女。

并非的心情很好,在那天开晚饭前,他想到后山转转。尽管他知道天马上就要黑透了。

叫小哥去,他不去。

一旁的纯纯自告奋勇的说,我带你去。

 

其实没走几步,天就黑透了。

他们就坐在屋后面聊天。

并非觉得,在一个陌生的山腰上,跟一个纯真的小女孩聊天,是一种很陶冶情操的事情。他的身心和大脑都很愉快。

很快,他们就无所不谈了。

纯纯甚至谈到了“坐在她前面的男生是如何的讨好她、但是她并不喜欢他”这样的事情。

直到有人出来寻他们的时候,并非才牵着纯纯的小手回去。

 

第三天,并非他们去纯纯家做客。

纯纯努力地像小主人一样招待他们。

她尽力的表演着各种节目。

唱歌跳舞弹琴……

 

由于纯纯家离长途汽车站很近,所以第四天,并非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也是在纯纯家吃的午饭。

吃过饭,一行人就要出门了。

纯纯也吵着非得去。

显然的,短暂欢乐后的别离,让纯纯有些伤心。

从出门的那一刻起,她眼里就一直含着泪。

由于父亲又不准备在这里长住了,所以并非带来的那口书箱,现在又要带回去。

那是个木头箱子,里面装满了书。很沉。

并非拎着那口箱子,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换手。

一直走在他旁边的纯纯,在并非换手的时候,突然抢到箱子面前,“我跟你拿。”

并非吓一跳,赶紧抢起箱子,“那可不行,别说你是小姑娘,就算你是大姑娘了,也拎不了这么沉的箱子。你要是闪了腰,你爸可饶不了我。”

纯纯有些着急,“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我跟你送行,当然应该是我帮你拿东西。”

说着,就来抢并非手里的箱子。

并非左躲右让的,更累,干脆把箱子放下,心里想,就让你试试,横竖你也拎不动。

“好吧,好吧,你试试,拎不动就给我哟。”

“好!”

但是并非没有想到,纯纯两只手一合力,竟真的把箱子拎起来了,并且开始蹒跚地把脚往前移。

并非这才慌了,“好了好了,你厉害,你厉害。把箱子放下来吧。”

纯纯就是不放手。

并非围着纯纯直打转,“好了,谢谢你了,你已经算是帮我拿过行李了,我谢谢你了。”

“不行,我要一直送到车站。”

“好家伙,我真服了你了;你看,他们已经走出老远去了,你拎着箱子,这么慢,一会儿车都开了。”

谁知道不说这话还好,纯纯一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放下箱子,反而尽力的往前加快脚步。加剧摆动的木箱子不停地在她两条腿上磕碰着。

看着纯纯,并非感觉一阵一阵的心疼。

远远的,纯纯的爸爸已经回头看了好几次了。

而倔强的纯纯,就是不松手;连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手都是紧紧的握着。

她神情坚定,丝毫不理会并非。

但是随着车站的逼近,她一路上含着的眼泪,已经开始滴落。

并非发现自己的眼眶竟也早已湿润。

 

当大人们在一辆车前停下、远远的招呼他俩儿快些的时候,纯纯才放下手里的箱子,朝前跑去。

并非只以为她到父母身边去了。

但是他走到车前的时候才发现,纯纯并没有在人群中。

并非警觉的问纯纯的去向。

她母亲回答说,“不知道呢,这孩子闲不住;不过不用担心,这一片她熟着呢。”

由于时间卡得很准,不到5分钟,司机就催大家上车了。

并非着急的东张西望着。

还是没有纯纯的身影。

跑哪里去了?一会儿她回来,要是看见大家已经走了,她一定会很伤心的。

她应该不会这时候离开呀,她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再不来,车就要开了。

 

然而,车竟真的就这么开动了。

 

车已经走出几十米的时候,并非才看见纯纯从人群中窜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子。

她要追车,被她母亲一把拽住,牢牢地锁在臂弯里。

车子拐过前面的弯,就会完全看不到她们了。

纯纯远远的,用袖子抹着眼泪。

并非忽然想起,纯纯中午的时候就跟他说过,车站有个什么东西,特别好吃。

究竟是什么东西,还真没注意听。

现在想来,那一定是一种特别好吃的东西。

 

想到这里,并非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此时,汽车正驶过拐角。

在并非模糊的视线里,纯纯还在她母亲的臂弯里,怀里抱着个纸袋子,抹着眼泪……

 

 

 

事先如果让并非设想一千种这次离别的场景,他也绝想不到这次自己竟会是落着泪离开的。

整个事情几乎有些荒唐。

至于纸袋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恐怕,永远也不会有证实的机会了。

因为即便以后还有机会遇见,只怕也不会有人再提起这样的往事。

 

并非之后是再也没有见过纯纯的。

 

小哥倒是回去过几次。

记得并非后来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小哥很奇怪的跟他说,“有意思,不知道怎么,纯纯还记得你呢。纯纯,你还记得吗?你们见过一回的。”

“我记得的。”

“这次我回去,她问我要你的地址呢。”

“噢,是吗,她都多大了?”

“读高中呢。很漂亮,又高。”

“噢。”

 

 

《并非小说》之我出去走走

 

1990年冬

 

并非在半宝石加工厂干了不久,工资制度就改革了。

原来是记时制,按工作的时长计报酬;现在改为记件制,按生产出来的产品的多少记报酬。

这样的改革很生效,大家起早贪黑的纷纷加班。

只有并非是个例外。

在计时制的时候,他工作很努力,因为他总觉得拿了人家的薪水,不好意思不干活儿;而改成记件制呢,做多少东西拿多少钱,他觉得心安理得,反倒懒散了。

所以一个月下来,大家的收入都增加了,只有他的减少了。

但是他还是喜欢记件制,因为记件制感觉很自由。

通常,并非每天都是按时上班、按时下班。

 

只有这一天例外。

这一天他来得很早。

 

并非近日来心情烦躁不安,昨夜更是整夜未眠;今天一大早他就来到了车间。

车间里,小傅和小黄已经在工作了。

每天并非走的时候,她俩儿总还在干活儿;每天并非来的时候,她俩儿又是在干活儿。让并非觉得,她俩儿仿佛生来就一直在这里干活儿一样。

并非打开自己的机器,闷着头也开始干活儿。

活儿是给半宝石的珠子穿眼:带着细沙的水,顺着一根振动的细长的铁针缓缓流下……

 

不久,大家陆陆续续的来了。

小霸王从并非身边路过的时候,惊奇的叫,“哟!你今天这么早?”

同时,小霸王的手在并非的肩膀上一拍。

这一拍原本并不重,但是由于木木的干活儿的并非完全没有防备,导致一拍之下他的右手划出,振动的长针狠狠的钉在并非掌心的骨头上,长针在瞬间都变成了弧形,但是并未折断,还在振动。

并非一阵怒火上冲。

他起身,拉住刚过去的小霸王,小霸王回过身,并非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小霸王怔住了,捂着他满是沙和水的左脸,喃喃道,“怎么啦……你今天……

并非停了机器,擦擦手,转身出去了。

 

他去了二楼。

二楼是库房和洗石头的地方。

这里一年四季的阴暗、潮湿。

一个矮小但敦实的身影,穿着胶鞋,拿着喷水管,在冲石头。

年轻的古刚,已经在这里洗了三年的石头了。

 

并非抽着烟,默默地在古刚这里坐了很久。

 

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并非给古刚一张5元的饭票,让古刚代自己给小霸王道个歉,5元的饭票算是个赔礼的心意。

然后并非起身。

古刚问,你不去吃了?

并非说,我出去走走。

 

《并非小说》之空漠的酒瓶

 

1990年冬

 

并非真正开始偶尔的独自饮酒,恐怕就是从这年冬天开始的。

 

那时还没有双休。

并非每周六回家。

周一到周四,都在自己租的地方住。

就是那间“有门框、没门板,有窗户、没玻璃”的“屋子”。

而周五呢,并非通常都在厂里的宿舍过夜。

 

周五的晚上,他总是在夜幕下先找个地方,寞寞的喝下二两白酒。

等冷酒上头之后,再摇摇晃晃的回到职工宿舍,参与他们赌钱。

由于没钱弄什么东西来吃,并非通常都是以烟下酒的,所以酒就更加的显得难以下咽。

直到很多年以后,并非还是这么说:酒其实一点儿也不好喝,只是醉的感觉比较好;花钱也并不是想买酒,只是想买醉。

 

那年入冬以后,仿佛还是有很多的雨水天气。

因为并非记得,至少有两个喝酒的晚上,天上都是下着雨的。

这时候,他通常就蹲在宿舍外的屋檐下,独自抽烟、喝酒。

酒喝完了,就拿着小小的空酒瓶,寂寂的接屋檐滴下的雨水。

 

那是一个枯寂的冬天

感觉内心虽然坚韧,却仍不足以抵挡长夜的消磨

青春在的空漠的酒瓶里瑟瑟发抖,无处投靠……

 

 

 

1991

 

 

1991年夏

 

《并非小说》之文强

 

1991年夏

 

    文强在当地是个小有名气的人,据说在当地的十大杀手中排名第九。

    那年他大约278岁,前面有过四进四出的犯罪记录。每次进去都是为些斗殴、伤人的小事情。据他说,警察有两次去突然抄他的家,是希望能查到他收藏枪支,但是都没有成功。

    并非认识他,就是在他第四次出来的那个晚上。

    文强和小雷、周老二、老窦等几个儿时相识、相处至今的伙伴在后屋喝酒。

    小雷批发书和出租录像带,是并非的老板。

    周老二成天游手好闲,娶了个有钱有势的太太,正在考虑做点儿什么买卖。    

    老窦批发汽水。

    文强,一无所有。

    并非当时正在外面屋里拉二胡。

    他拉得并不好,但是的确拉得说不出的凄凉。

    他拉二胡的时候,还喜欢带着那副圆黑圆黑的墨镜。

    不知何时,他注意到文强在他前面蹲着,静静的听他拉二胡。

    不久,文强开始抽泣,渐变成呜呜地捂着脸哭。

    直到里屋开始奇怪“这家伙,上厕所掉进去了?”他才起身,擦擦泪,转身进去。

    并非注视过他的眼睛,他知道:他真的只是个孩子。

 

 

    需要进什么书的时候,有时候是小雷自己去,有时候是并非去。

    小雷去是叫一个三轮车一块儿去,并非去是坐公共汽车去。

    一包书通常在100斤左右。

    文强出来以后,经常来给并非帮忙。

    并非极力拒绝:“这样非常不好,老板不好想的。”

    文强说:“你只当我跟你一起去玩儿,快回到书摊了,我再把书给你背。”

    并非无奈。

    从车站到书摊还有较长一段距离,文强每走这一段路,都会遇到好多人,都是说差不多的话。

    “强哥,你背什么东西呀,来来,我来我来。”

    “没事儿,我帮他背点书。”

    人家再罗嗦两句,他就会急了:“都说了不用了!远些远些!”

    并非也少不了要遭遇一些讶异的目光。

 

    没有饭吃是很现实的问题。

    文强遇到这个问题,就更显得麻烦。

    文强在家行十,从小四处打架,初中没有毕业。

    他每天到书摊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去吃不要钱的午餐。

    但是也看得出来,每次吃午饭的时候,他也总难免流露出尴尬的神情。

    并非隐隐地为他有些难过。

    并非提醒他:“你也快三十了吧?你要好好考虑一下,学会安排生活呀。”

    并非其实很少跟他说话。

    但是文强总是很认真的对待并非所说的话。

 

    文强真是个孩子。

    他只有在并非上公共厕所的时候才有机会单独跟并非聊几句悄悄话,所以他大约有两次都是在不拉屎的情况下跟着并非进厕所并在他旁边的坑煞有介事的蹲下的,而且进来之前他总还要确认一下,问并非“你大便小便呀”。

 

    第一次他们在厕所里谈到:

    “周老二说给我找了个吃饭的地方,说他老婆在水果批发地有个摊子,让我去帮忙。”

    文强还是有些感激的语气。

    并非叹息,说:“有些话,我本早想说的。只是多说也无益,除了多是非,对你并没有帮助。”

    文强很认真的样子:“你说。”

    并非继续说:“其实你周围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你的朋友,甚至在骨子里,根本就瞧不起你。不过即便这样,也无妨。但是像周老二和小雷那样的人,还会利用你。周老二老婆那个摊子,多乱的地方,你让她花钱去请人看场子,看有没有人敢接?这都不是朋友做的事情,更何况他还准备只给你管饭就行,连工钱都免了。小雷他舅舅上次吃了亏,是不是让你出的面?这件事情又可以让你第五次进去,这会是真的朋友?!而像七刀那样的人,更是碰都不要碰的好,因为周老二和小雷顶多只会把你当枪使,欺负你笨,占你一点儿小便宜,并无大碍,当然,这并不是他们就多好了,只是他们还没有把坏事做到极点的胆量。而像七刀那样的人,是能够在酒后多奉承你几句,就能够把你引上不归路的人,对于你而言,这种人千万不能碰,但是你却跟他打得火热。你身边根本就没有朋友,但是你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并非没有想到,文强又开始呜呜哭起来。

    并非继续说:“当然,老窦比他们要好一些,他相对来说,是有善心,有人品的。所以你跟他在一块儿,是最让人放心的。但是,他也不是你的朋友,他只在孤独寂寞的时候来这个圈子,他不属于这个圈子。他有他自己的生活。其实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就是你没有。但是你也会有的,前提是,此前不要发生无法挽回的事件。”

    文强捂着脸,很伤心。

    并非有些不忍,于是也克制了一下有些激动的情绪,转移了话题:“现在你晚上睡在哪里?”

    “四姐家。”

    “她结婚了吧?”

    “嗯。”

    “其实,像周老二、小雷他们这样的人,虽然一起呆了好多年,但是明天就可以把他们忘记;而像你四姐、四姐夫这样的人,哪怕就相处了三天,你也应该记住一辈子。”

    并非站起身,拉着裤子:“晚上早点儿回去,免得你四姐担心。我说这么多,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命运是个奇怪的东西。我先走了。我觉得如果你能好好想想就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并非快出去了,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你的朋友。过了今年夏天,我们可能这辈子就再也不会相见了。”

    也不知道文强都听进去没有。

    他只是蹲在那里,抱着头,哭。

    但是从后来几天的表现,看得出来他已经开始思考了。他来书摊比原来晚,中午吃盒饭的时候,他会说他早上吃得晚,不饿;晚上也不会跟七刀那帮人喝酒鬼混;对周老二那个贴了毛比猴儿还精的胖子,也没有那种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表情了。

 

    第二次他们在厕所里谈到:

    “你是不是干完这周就不干了?”

    “嗯。”

    “准备去哪里呢?”

    “还没想好。”

    稍沉默。

    并非等着他继续说。

    “这段时间我想了好多事情。”

    “看得出来。”

    “你说的很多话,都是对的。周围的人,我也看得清楚些了。可是下一步怎么办?我很迷茫。”他说着,突然把声调一下提高了,“其实有一个方法是可行的,就干一票,我们去云南,这方面我也都有人,安全方面我负责,我们俩儿一块儿,你只出脑子,有你我放心......

    并非有些哭笑不得,打断他:“停停停。呵呵,要你去想生活的出路,如果不想卖体力,就只剩下毒品和军火了?”

    并非叹息,真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其实我也替你想过,感觉比较美满的方案是:在你比较熟的地方,弄个小卖部,夏天再卖点儿啤酒,烤点儿羊肉串;再找个心好的媳妇,一边让你对生活有个牵挂,一边给你帮帮手。你放心,以你的淫威,这个店子肯定生意好。我能估计到,平常月入两千没问题,到了夏天,肯定能到五千以上。”

    文强眼睛都瞪圆了:“真能挣那么多?!那你怎么不开个小店去?”

    “我又没有你那样的淫威”,并非笑着,接着说道:“现在的关键问题就是首先要把起步的五千到一万块钱借到手,余下的事情就是等着数钱了。不过这个起步的钱最好还是不要找周老二他们借,否则他们会唠叨一辈子。如果你四姐有钱,跟他们一块儿干是最好,挣了钱,也当报答他们了。即便启动资金少一些也行,反正今年夏天也快过去了,你可以先少进一点儿货,一边挣钱一边扩大规模,到明年夏天,把东西制备齐,小酒桌在路边摆起来......哎,说得我都心动呢,我现在才120元一个月呀,一年后,你一个月的收入就是我好几年的收入呀。”

    并非有时候喜欢给人家做一些挣钱的计划,说一些预测未来并且鼓舞人心的话,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很得意。那时直说得文强眉飞色舞,乐得合不拢嘴。并非最后还郑重的补了一句,“只是你以后千万不能被旁门左道所吸引,一刻也不能让自己跑偏了。”文强赶紧说,那当然,我有钱了,还走什么旁门左道?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到时候挣了钱,我一定给你分一份!并非笑说,分钱就不用了,记得找我喝杯酒就行。

 

    命运真的是很奇怪的,他对每一个人的眷顾和惩罚,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有时候他是那么宽容,有时候他是那么刻薄。很多跟文强类似的人,都没有来得及在坠入悬崖之前能有契机扭转自己的人生轨迹。其实扭转人生轨迹是比戒烟戒酒一类的事情还要简单的,戒烟戒酒这样的事情简直就是无止境的思念,而扭转人生是不同的,因为他在扭转之后,虽然会暂时有些不习惯,但不久就会尝到相应的甜头。从这一点上看,也许跟离婚比较相似:虽然有些不习惯,但后面或许还有更好的生活。

 

    并非在那个星期,离开了书摊。

从此再也没有见过文强。

 

 

《并非小说》之真正的懒人

 

1991年夏

 

并非回家以后,总是主动请缨劈柴。

并非往往从清晨开始劈,直到中午母亲从窗口叫他,好了,收拾一下,回来喝酒了。

 

并非在那个大院子里,是个公认的懒家伙。

并非也觉得自己的确懒得可以,就差连“懒”都懒得懒了。

记得应该是小学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昏昏欲睡了,书突然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将他惊醒。他瞟了一眼地上的书,几乎都已经准备伸手去捡了,突然又想,算了,睡醒了再说吧,于是合上眼,接着睡。似乎还是刚开学不久,书几乎都还是新的。

 

所以一楼的袁老师看见并非劈柴,总是要夸几句,“孩子真是大了呀,又孝顺又勤快了哟。”

并非笑。

 

只有并非自己知道:他并没有变得勤快,他只是把劈柴当作一种休息;他能在这项活动中,让身心彻底休息;尽管每次手上都要劈出水泡或是血泡,都丝毫不妨碍他的休息。

他承认自己很懒,但只是肢体上懒。

他一直觉得,真正的懒人,是大脑不去思想的人。

 

 

 

《并非小说》之从来也没有真的忘记过

 

1991年夏

 

暴雨说来就来,还夹着劲风!

 

这个批发书的小亭子三面都开着窗户,大雨点都开始往亭子里打。

并非把大包的书都往墙角挪。

挪完书,并非就愣住了:这亭子的窗户非常的怪,必须两个人一外一里才能关上,以往都是5点钟以后小吕或者小雷自己来跟他一块儿关门下班;而现在才4点半,亭子里就并非一个人。

并非又呆呆的站了一会儿,才真的有些着急了。

他没有想出任何好主意,只是眼睁睁的看着西窗和北窗不停地往里打着雨。

 

就在这时,并非从西窗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跑过来。

他身材高大,穿着雨衣,手里还拿着一把大伞,闷着头,注意着地面上的泥坑,蹦蹦跳跳的朝这边跑过来。

并非认出来了,他是批发汽水的老板,老窦。

老窦的铺子,虽然离这里不算太远,但是也决不能说很近。

老窦在他们那一帮人中,年龄算大的,30出头,比并非要大十几岁。

并非心里一阵感动。

老窦在门口跺着脚,嘴里说,“嘿嘿!傻眼了吧?我不来,看你怎么办,嘿嘿。”

并非连忙感激的应着。

老窦一边关着窗,一边说,“我刚让小黑把汽水盖好,就想起来了,你这里关不了门。看样子今天的雨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关了门你就先回去吧,带伞了吗?没有呀,就拿这把吧……

 

说实话,并非事先绝没有想到老窦会来。

不仅仅因为老板和打工仔的“身份”有别,还因为,他俩儿即便见过面、聊过天,但是也很有限,远远没有到熟识的地步。而且,老窦也并不是逢谁都很关心的那种人。

所以并非对于老窦的关心,着实很意外。

然而越是意外的关心,却越令人感动,也越令人不能忘怀。

 

并非在那个夏天准备离开那个书摊的那个中午,除了小雷和文强在,老窦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也匆匆赶来。

他握着并非的手迟迟不松,说,“我总感觉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并非呵呵乐着,打趣说,“谢谢,一定会的;两个站在顶峰的人,想不见面都不行。”

老窦一本正经的说,“我是说真的。我总觉得跟你很有缘。觉得不会从此就见不到了。”

并非嘴里说,“是,一定会再见的。”

但是他心里在想,是,从此就见不到了。

 

 

 

并非从此就没有再见到过老窦。

但是,并非从来也没有真的忘记过老窦。

 

 

 

1991年秋

 

 

《并非小说》之坠落的人

 

1991年秋

 

大约已经持续有一周的时间,并非的心情都很糟糕。

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那天的太阳很烈。

接近中午时分,并非迷迷糊糊地来到江边。

沿江大道的上面、引桥的下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露台。然而这个看上去很不起眼的露台,却是当地的一个圣地。自杀的圣地,每年都会有人从这上面跳下去。

并非真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上这个露台的。

他当时的确有轻生的念头,但是他知道自己也仅仅是有这个念头而已,他绝不认为自己真的敢那样做,因为一个人的生命并不属于自己,杀死自己和杀死别人并没有区别。

但是他还是慢慢腾腾地走到这里来了。

也许他只是想在这里获得一些帮助,或是一点儿启示。

 

每天都有很多人会路过这个露台。

所以并非并不奇怪露台上还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

老太太在吃午饭,她身边还有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感觉上是儿媳妇中午来给老太太送饭。

露台上除了这祖孙三个人,还有一个人,在露台边,扶栏下看。

烈日让人有些晕旋。并非也走到栏杆边上,扶栏下看。

感觉并不高,但从桥下小小的蠕动的人影来判断,这里绝对已经足够高了。

就在这时,并非突然感觉他旁边的那个人正盯着自己看!

并非将自己的脸转过去,对上那个人的眼睛。

并非顿时觉得自己的脖子一下僵硬,头和双肩都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立即将头偏向了反方向!

那个人,整张脸都是铅灰色!那眼睛,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内容,他明明正看着你,但你却无法相信他是真的在看着你!那是一双完全空洞、完全无神的眼睛!

那简直就不是人的脸,也绝不是人的眼睛!

并非决不是个胆小的人,但是这次他真的被吓着了。

但是他的脾性,使他下意识地硬是将自己刚才吓退的脑袋又扳回来,去迎上那双无神的眼睛。

 

可是并非再也没能看到那双眼睛。

一切发生得太快。

 

等他将头硬生生扳回去的时候,他甚至连那个人都没有看见。

他只看见一双脚,一晃。在栏杆外。

并非马上将身子前探!

正看见那个人落地。

就像一个还没有装满东西的大麻袋,闷闷地砸在地面上。同时,一股血从他嘴里喷出。喷出的血,离他的头,还有一小段距离……

 

并非木木地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

直到下面蜂蚁般围聚过来的人,不约而同地都抬头往上看,并非才恍惚地转过身,将身体挪走,慢慢地离去。

走过老太太身边的时候,他耳边还听见那婆媳俩儿正在纳闷:

诶,刚才不是两个人吗?

是啊,刚才就是两个人呀。

……

 

多年以后,并非再次回想到这件事情,忽然想,如果那天他并没有出现在那个人的身边,那个人是不是有可能不会死掉?又或者,如果他去那个露台上的时候,并没有那个人在他身边,那么跳下去的人会不会有可能是他?

显然,这样的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因为对每个人来说,人生的轨迹只有一条。

无论一个人的人生是怎样的轨迹,都只有一条。

 

《并非小说》之第一次听《一起走过的日子》

 

1991年秋

 

那天中午,并非几乎目睹了那个人从露台上坠落地全过程。

他从来没有那么渴望地想喝酒。

他去找了不久前的同事小孙。

他准备一定要把自己灌醉,这样才能比较方便地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是在吐过一次接着喝的时候,才感觉有一丝醉意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听到一起走过的日子。

他觉得很好听,反复地倒着带子听。

后来并非就真的醉掉了。斜卧在里屋的沙发上,不能动弹。

小孙也完全的醉掉了。

但是外面的录音机里,却还是在反复地唱着一起走过的日子,一直翻来覆去地唱着,足足好几个小时。

 

外屋只有一位活泼可爱,穿一身黄色连衣裙的女孩。

醉倒的并非,非常非常地感激她。

直到现在。

 

《并非小说》之独力接下书亭

 

1991年秋

 

这个秋天,并非无所事事。

 

离他家两站地有个电影院,电影院里有个书报亭。

并非无意见发现书报亭外面挂着个牌子,写着“转让”。

并非很奇怪。

这个电影院地处五所大学的中央,开学的时候,人流量很大;尽管书报亭很小,就卖报纸和出租小说,但并非认为也有相当不错的收入;即便现在学校放假,应该还是可以保个本的。

并非奇怪着,就走进去,跟看店的老人聊了聊。

老人告诉并非,他真舍不得这个报亭呢,等到开学了,每月800元左右的纯收入是有的;但是现在没办法,老伴儿身体不行了,家里没人照顾;自己也老了,干不动了,书摊迟早也是要脱手的。

并非看得出来,老人所言非虚。

800元也的确是个不小的收入。此前并非的三个工作的工资,都没有超过120元的。

即便如此,并非还是花了三天时间在这里蹲守,一方面是作实地考察,另一方面,他也要考虑这个书亭的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他希望把这个书摊经营到月收入3000

除了现有的租书卖报,还可以进一些新书杂志等,年底再卖些贺卡;把窗口往外多支出一些,甚至可以在门口再摆个弹簧床……

三天后,并非接下了老人的书摊。

包括买下所有的旧书,他总共花了1200元。

 

在最后接手书摊之前,他去找他的好友陈起商量,希望陈起能跟他一块儿干。

因为一个人的确忙不过来,自己出去进货的时候总得有人帮忙;同时呢,如果有个人一块儿干,他可以少借一点儿本钱。而陈起不仅有个很好的工作,每月有小一千元的收入,而且工作时间也还比较灵活,能抽出时间守守店子,所以他是个很好的合作人选。

只可惜,陈起婉言回绝了他。

于是并非找大哥借了3000元,独力接下书亭。

 

 

 

《并非小说》之朋友生根于公义,儿女繁荣于私情

 

1991年秋

 

并非对待朋友两个字,一向很慎重。

因为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份责任。

所以并非的朋友并不多。

不过这不多的人里面,就包括了陈起。

 

陈起那时候有个女朋友,叫小明。

小明是个身材小巧,聪明伶俐的女孩。

 

并非的书店开张以后,陈起连续几天都来帮忙。

大约三天后,陈起说,我看要不我拿一半钱来入个伙儿,反正你进新书还要花钱;并非说,钱帐上还有,你可以不用拿,入伙儿没问题,收入咱们对半分。

不过陈起还是拿了1200入到了帐上。

小明没工作,陈起给他在电影院对面的台球厅找了个收银的工作。小明经常过来玩儿。

大约又半个月过后,陈起有些脸红的跟并非说,小明非常希望能帮咱们来守店子,那个台球厅老打架。并非说,那就分三份,一人一份吧。陈起忙说,那怎么行,我们6,你4吧。并非笑,说,行。

 

并非有一次跟人说,朋友如果告诉他天上的云是棉花作的,他也会信的。

然而这句话恐怕并没有人真正能做到,包括并非自己。

并非只能做到不去多想。

直到最后一刻。

 

开店一个月了。生意比预期要好。

8月是淡季,他们虽然做好了扩张的计划,但是并没有实施。所以他们是准备赔钱的,结果还有四百多元的收入。大家都很高兴。下个月,大学就全面开学了。

小明在守店子,陈起把并非拉到店子后面。

陈起说,咱们两个大男人,光守着一个店子,太窝囊;要不咱们琢磨琢磨干点儿别的大买卖,书店这种小事情就让小明去干?我觉得开个台球厅就不错,我姐夫就开了一个,生意很好。

并非说,嗯,也是,可以考虑。

第二天黄昏,并非跟陈起说,这个书亭的确太磨人,他不想搞了;具体以后搞什么还没有想好,有可能去开游戏机房。

 

并非自此,就完全撤出了书亭。

那个电影院,他自此也没有再去过。

 

不过,他还是打心底里为陈起祝福,希望陈起一生幸福,并与他钟爱的小明白头到老。

只是,他和陈起,朋友缘分已尽。

而且,此种缘,断则不可续。

 

当然,并非心里也很清楚,很多事情并不是陈起的本意。

他只是在小明的耳语中,惟命是从了。

朋友生根于公义,儿女繁荣于私情。

历来公与私斗,鲜有胜绩。

 

 

 

 

《并非小说》之疯女

 

1991年秋

 

她已经连续有几天在并非的店子门口了。

她披头散发,上身一件灰色单衣,只有胸前的两颗纽扣还在,下身一件灰色厚布长裙。

尽管她身上的其他裸露部分,也都是灰土色,但还是能看得出来,她大概还不到20岁。

那时中秋刚过,她身上的衣物明显已不足以御寒,尤其是在清晨。并非早上来开店子的时候,就看见她在店门口不远的雷锋雕像下面蜷缩着,显得没有任何生气。

前两天,她总是在中午时分才来到这里。看今天的情形,也许她昨晚就一直在这里。

 

并非的小书报摊是开在电影院的,现在电影院的人并不多。

当并非在店子里四处翻找,想弄点儿什么东西给疯女裹裹的时候,他看见疯女已经起来,在阳光下的雷锋雕像前开始认真地做早操。

并非看着,有些不忍睹。

不是因为气温低,而是因为她那两颗纽扣的单衣,再做起操来,实在已是衣不蔽体。

正好年轻活泼的杜鹃朝他这边走过来。

并非连忙叫住她,“诶,你去给她弄件衣服吧,你们查票的不是有工作服吗?给她弄一件旧的。”

“说的容易呢,工作服一人就两件,给了她我穿什么。”

“哎呀,你们都是女同胞嘛,你就忍心这么看着?”

“不忍心你给她买去呀”,杜鹃急匆匆的往影院外面走了,“我看你看得挺起劲儿的。”

并非哭笑不得地看着杜鹃离开。

 

疯女做完操,就一个人开始在那里转圈,并且嘴里念念有词,大约都是些谴责社会的话。

随着日近中午,并非是越来越坐立不安。疯女在雷锋像下面谴责社会,这不是寒碜旁边的活人吗?

又过了一会儿,并非看见杜鹃拿了一件深蓝色的厚布上衣朝疯女的方向走过去。只看见疯女向天空比划了些什么,并嚷嚷了两句,杜鹃就冲着并非走过来了。

杜鹃把厚布蓝衣往并非的店子里一扔,“都是你!这下你满意了吧?人家根本就不稀罕!”

并非陪笑道,“做好事哪有那么容易的呀,她不领情就算了,你的善心天地可鉴,你我可鉴,这就够了。”

杜鹃被逗乐了,咯咯地笑着。

并非接着说,“我刚才想了一下,也只好这么办了。你中午帮我看一下店子,我一会儿把她送到派出所去,让民警同志去处理吧”,他递给杜鹃5元钱,“再麻烦你,呵呵,到对面给她买一瓶汽水、一个面包。”

杜鹃嘟嚷着,“我看你对她比对我还好。”

并非笑着打趣道,“好在你对我可比她对我好多了。”

 

杜鹃把汽水和面包给疯女的时候,还朝并非的店子指了指。这次她并没有拒绝,而是欣然接受了。

吃完面包,她进了并非的店子,看见一本封面印有国家领导人的书,拿起来就撕。并非干脆把这本书送给她,只是把她哄到店子外面去撕。她还一本正经地跟并非说,“我想喝酒”,弄得并非更是哭笑不得,心里喃喃道,想不到咱俩儿会有共同爱好。

并非简单嘱咐了杜鹃几句,就带着疯女上路了。

 

走出电影院大门的时候,并非才注意到她是光着脚的,根本就没有鞋。他提出把自己的拖鞋给她拖上,但遭到了拒绝。

派出所大约有两站地远,中间有一段煤渣路,她在这一段路停下了,两只脚相互搓着脚底的煤渣。并非这次又把拖鞋给她,她看了看并非的光脚,显然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并非的鞋穿上了。

“酒馆还有多远。”她问。

“不远了。”并非答。

路上她冲进一个小饭馆,并非把她拉了出来。

后来她又冲进一个大的书店,并非陪着她转了一圈,她才很扫兴的样子、闷闷不乐地离开。

最后终于到了派出所。并非把她交给了警察,并大概介绍了一下她的情况:据说是今年夏天她来投靠她的姨父;她姨父是大学的教授;后来可能是她姨父对她做了什么不干净的事情,就这样了;具体事情可能需要你们去调查了,不行把她先送回家去,也是好的。

 

并非要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她还在那里歇斯底里地冲着并非叫,“你骗我!你骗我!”

警察好奇地问,“你骗她什么了?”

并非垂下头,“我说带她去喝酒,却把她带来了这里。”

说完,并非光着脚,转身走出了派出所。

这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并非小说》之20世纪的中国大城市街头还有这样的年轻男子在游荡

 

1991年秋

 

并非默默的把小书店让给陈起之后,就开始着手跟李进开游戏机房

 

尽管中秋节都已经过了,但是这几天甚至比夏天时还要热。

并非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一条毛巾;骑个三轮车,车上装着两台街机。

他在电影院门口的路边停下,点上一根没有过滤嘴的香烟,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看后面的李进的三轮车跟上来没有。

这时他的眼角注意到人行道上有一对年轻的外国夫妇,那女的一边闷着头跟男的嘀嘀咕咕,一边打开胸前的小包,时不时的还朝着并非这边看一眼。

并非想,他们该不是要掏相机给自己照像吧。

他回头又看了看李进渐近的身影,再回过头来时,正好看见那个拿着相机的外国女人对着自己按下快门。

并非一下子就有些恼了。

他觉得对方至少应该过来先跟自己打个招呼,试着说说他们的意图,然后才能照相。

并非瞪着那两个人,凶巴巴的从三轮车上下来,冲他俩儿走过去。

女的把相机已经塞进了包里,两人看着走过来的并非,下意识的往后退。

并非在他俩儿面前站住,用英语大声责问,What are you doing?!

这一嗓子刚出口,影院门口的人群顿时就围了过来。

老外一下就傻了,哆里哆嗦的结巴着,Only.only take a photo.

并非想乐,又忍住,故意更凶的皱着眉看着他俩儿;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好,只好冲他俩儿不屑的摆摆手,同时大喊,Go away! Go away!

他俩儿如蒙大赦,即刻拨开人群,报头鼠串。

大家好一阵哄笑。

 

并非后来打趣地跟人说,等着吧,我的照片马上就要上纽约时报了,标题是,20世纪的中国大城市街头还有这样的年轻男子在游荡”。

 

《并非小说》之腰缠万贯

 

1991年秋

 

并非那时候的计划是:花一年时间,做点儿小生意,积攒一些起步资金,然后再谋求大的发展。

但这个小生意至少要达到每月3000元的收入,才算个生意。

电影院的书亭是并非很满意的一个选择。它投入不大,但可塑性强,完全可以做到每月3000以上的收入。

不过在与陈起产生嫌隙之后,并非就只能去谋求别的方向了。

 

并非考察了周围的环境,最终确认在离家较近的那条街上开个游戏机房也是比较合适的。

这片地方有很多孩子,但却连一家游戏机房都没有。

 

并非找到商涛。

商涛说可以找他们头儿去借年利10%的高利贷。

并非欣然允诺。

 

商涛在高中的时候,是个受了欺负都不敢吭声的小白胖子。

但是现在作了警察之后,他竟是每天不打打人就浑身不自在。

 

商涛将从他的头儿那里拿的1万元现金用报纸包好,交给并非,并送并非出来。

商涛说,“我们头儿专门放贷的,凶得很,去年追债硬是追到四川去,一枪打断人家脚踝才罢手。”

并非笑说,“我还没开张呢,你就来吓唬我呀。”

商涛笑。

 

记得商涛第一次配枪夜里回家,就来找过并非。

那晚他整晚的爱不释手地炫耀着他的手枪。

末了,夜深了,并非送他出门的时候,他竟拉住并非说,“不行,天太黑了,我有点儿害怕,有人把我的枪抢走了怎么办呀,你送我回去吧。”

并非看着他一脸哀求样,笑了,说,“人家都是有枪更有安全感,你倒好,发了枪连家都不敢回了,这以后怎么执行公务?”

商涛不好意思的笑着,说,“执行公务人多呀。”

那晚并非是一直把商涛送到他家楼下才返回的。

 

这里的秋天,有时候比夏天还要热。

并非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汗衫。

走出派出所大门,并非拉大领口,将报纸包好的1万现金塞到衣服里,贴着肚皮。

 

在公共汽车上,并非发现很多人都在看他,然后他才发现自己汗衫中的报纸已然散开,10元一张的纸币正在外泄,并随着公车的抖动向四围扩散。

下车的时候,有些钱都快到背后了。

并非知道,这时候已然不太好处理了。

于是他干脆就这样在路人的注目礼中、“腰缠万贯”地走回了家。

 

 

 

《并非小说》之他,明白得很

 

1991年秋

 

大哥一直认为并非有病,需要看心理医生。

并非总是说他没病,他清醒得很,只是有些心理障碍;而心理障碍这东西,或多或少,或强或弱,是人人都有的。

终于有一天晚上,大哥派了他公司的一个员工,来跟并非约定明天陪同并非去看心理医生;一个较大的心理诊所,德国人开的。

并非苦笑,不过自觉不好拂了大哥的好意,也就同意了。

 

诊所里。

一个30来岁的大夫,带着个眼睛,首先给并非几张卷子,让并非做题,然后他自己就出去了。

陪来的人在门外站着,很严肃的样子。

并非招呼她进来坐,她摇摇头。

并非想了想,笑了:也是,坐里面的除了大夫就是病人,很没面子的。

一会儿,大夫回来了,随意的看了看并非做好的卷子,然后就把卷子放到了一边。

他干咳两声之后,说,“说说看,你有什么想不通的?”

一句话弄得并非哭笑不得。

真要命,就这么问病人?没病也问出病来。

并非忍住笑,试探性的回答,“我想,每个人都有想不通的问题吧?”

大夫似乎也觉得这个开场白不好,说,“那我们随便聊聊吧。”

并非说,好的。

大夫说,“我看过你的简历,的确有些不同于常人;嗯,好好的大学,读着就不读了……嗯,你能不能自己描述一下你这几年的经历?

并非感觉这谈话更像一个找工作的面试。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尽量严肃的对待这次求诊吧。

所以并非还是和盘托出了自己近些年的生活、及其内心思想。他谈到的内容,可能是他还从来没有对第三个人完整表述过的。

大夫听完,沉默半晌,说,“虽然不现实的想法很多,但是思维是清晰的。”

并非笑了,说,“同意您的观点!我也是这个意思,呵呵,不管我的想法是否正确,但是我的精神还是正常的。”

大夫也笑了。

大约是不好意思听并非说完了就让他走,所以后来他们还聊了一会儿。

直到大夫将提出人的需求的五个层次的理论的马斯洛说成是萨特、并被并非更正过来之后,大夫才决定收场;尽管并非强调说“知道您是口误,因为搞心理学的决不会把马斯洛的名字说错的,估计您最近看萨特的书比较多”,大夫还是显得有些尴尬。

 

并非出来的时候,同来的人进去问大夫结果,大夫并不避讳的说,“他,明白得很”。

 

 

《并非小说》之初见蒋昱

 

1991年秋

 

在一间小屋里,那夜停电,屋里点着蜡烛。

蒋煜来找大冰,向大冰热情地表达着他的人生理想。

并非跟蒋煜并不相识,所以他只是一个人在他们斜对的角落里坐着,继续喝酒。

当并非看到大冰的头越垂越低,蒋煜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并对大冰说“我要像你这样活,一天也活不下去”的时候,并非有些不高兴,就起身走过去,轻轻闷闷地说,其实要大冰像你那样活,他也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正如你象他那样活,一天也活不下去一样;好在我们这样的活着,也并没有什么样的区别,因为大家都是觉得怎么快乐便怎么活着,如果有谁是怎么痛苦就怎么活着,呵呵,那就不一样了。

蒋煜是个很喜欢也很能争论的人。但是那天他并没有就此多说,恐怕主要是因为并非是个陌生人的缘故。

 

等到并非再见到蒋煜,是那年冬天的事情。

蒋煜说很想找那天那个人聊聊,大冰就带他去见了并非。

 

无论谁有个蒋昱这样的朋友,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1991年冬

《并非小说》之背后的汗
  
  1991年冬
  
  并非把书摊给了陈之后,找人以高利贷方式借了1万元钱,开了个游戏机房。
  游戏机房的旁边是个小饭馆。
  
  那天天气阴冷,天空有太阳的轮廓,却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
  并非立在小饭馆的门口,漠漠的看着面前的街道。
  
  就在这时,并非的视线里不知怎么突然多了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汉子!
  这个人在街对面,满脸鲜血。
  他正犹疑地左右张望着,神情显得非常激动。
  突然,他好像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双眼突然盯住并非,直直地朝他冲过来!
  并非也不禁一惊,脑袋里不停地想,甚至可以说是不停的胡思乱想: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仇家?我是不是真的不认识他?
  并非能断定,他不认识这个人。可是,这个人的确是冲着他冲过来的,并且眼睛也一直盯着他!
  现在,那个人应该离他不足20米了!
  并非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的脚下意识地有些想往后退!但是他的意志又督促他不仅不能后退,还要回盯着这个来人!
  他能知道,不管他内心现在多么紧张,但是他的神情肯定是一如既往的镇定。
  
  当那人从并非的身边一擦而过,冲进小饭馆之后,并非才长舒了一口气。
  那人从饭馆中抓了两把菜刀,就又冲出去了。
  这时,并非用手拈了拈后背的衣服,发现后背的衬衣已经汗透了。
  这样的冬天,重衣下的衬衣汗透了,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并非小说》之被三个孩子吓成这样

 

1991年冬

 

游戏机房的生意在最初的半个月中,如并非的设想一样,预计能达到每月3000以上的收入。

但是才开张半个月过后,附近的居民区里,就先后开了三家游戏机房,并非的生意就明显的淡了下来。原来是晚上11点都还有孩子求并非先别关门、让他们再玩玩的,现在是10点以后基本上就没有人了。

 

这天的夜里10点钟刚过,就只剩下三个145岁的孩子了。

这三个孩子是一块儿来的,买了三个币。

并非起先没怎么注意他们,现在就剩下他们三个人了,并非才发现他们有些异样。

他们一会儿在门外站站,一会到里面来蹲着,每人手里都涅着一个游戏币,却不玩。

显然,他们并不是来玩儿游戏的。

常来玩儿的孩子,并非也都眼熟,而这三个孩子,并非却面生得很。

并非有些警觉起来。

现在的孩子,什么都敢干。

并非冲他们大声叫,“欸!你们几个还玩不玩呀,我要关门了啊!”

几个孩子陪笑,“玩!玩!哪这么早就关门呢。”

于是一个孩子到角落里去玩游戏,另两个孩子,在他旁边蹲着,轻言细语的叨咕叨咕的商量着什么事情。

站着的那个孩子玩完了,往并非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也蹲下去,三个人闷着头叨咕叨咕。

不一会儿,刚才玩游戏的那个孩子朝并非走过来,他拿出3毛钱,买一个币。

并非拉开抽屉的时候,那个孩子拼命的把头往前探。

并非想起来他们最初买币的时候,也是这么拼命探头往里看的。

买了币的那个孩子,转身回去并不玩游戏,而是又蹲回了三个人的堆里,继续叨咕叨咕。

并非这个时候基本能确定他们八成就是来抢钱的。

于是并非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常备的小刀,一边在桌子上扎刀玩儿,一边拿话镇住他们。

并非叫他们,“欸,小XX。”

三人都回头。

并非问,“你们晚上又要布哪个的人哪?(“准备守着哪个人经过,然后打他一顿”的意思)”

三人连声说,“呵呵,没有没有,就是没事干。”

说完,他们又垂下头去。

并非在想,现在这些孩子,又正是这个年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他再不当机立断,必是迟则生变呀。

于是并非手里拿着刀,作出狠样,冲他们走过去。

并非说,“走了走了!三个B丫,浪费老子的时间。关门了!都滚!”

一个孩子拿出币说,“我们还玩儿呢。”

并非说,“晚了!留着明天来玩!”

三个孩子很不情愿的被哄了出去,在门口站着。

并非过去又吼,“怎么?还不走?”

三个孩子怏怏的离去。

 

并非一直看见他们去远了,才敢回身去关铁拉门。

等他关门转身之后,他才发觉自己额头竟都沁出了小汗珠!

并非不禁笑了:哎,就这么点儿出息,被三个孩子吓成这样。

 

 

 

1992

1992年春

 

《并非小说》之手和手套粘在了一块儿

 

1992年春

 

刚过春节的一个晚上,并非在厨房切菜。

 

家务活儿,通常都是小哥来干,并非很少下厨房干活儿。

今天不一样。

他心情极度糟糕。

可以说郁闷到了极点。

母亲还在里屋,不停的数落他。

 

他是主动把小哥从厨房里替换出来的。

他想,干干活儿,心情可能会平静一些。

 

但是那天他始终平静不下来。

从里屋传过来的母亲的责骂,径直扎入他的心肺。

他感觉,内脏和头脑都有要崩溃的感觉。

 

有种无奈和绝望,促使他,用菜刀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刀。

可是他既没感觉到疼,也没有看见血流出来。

他恼怒的更用力地补了一刀,然后才看见一先一后从两处相距很近的刀口涌出血。

然后,他才感觉舒服多了。

 

 

 

饭菜做好了。

并非请母亲出来吃饭。

母亲气哼哼的出来了,看见并非的左手带着手套。

母亲问,“怎么带手套?”

并非陪笑,“今天还是很冷的呢。”

 

吃过饭,血把手和手套粘在了一块儿。

并非是把手泡在温水里,才取下手套的。

 

1992年夏

 

《并非小说》之又要换工作

 

1992年夏

 

这个夏天,并非一直在一家生产彩电遥控器的小厂做事。

厂子虽小,但是它隶属于深圳的一家大公司。总经理楼也在这个院子里。

那时候并非他们天天要加班,通常晚上要饿着肚子多干23个小时,才能下班。

安主任从来不用为加班做任何解释,因为他每天早上都要布置当天的工作任务,并且写在车间墙上的黑板上,以作提醒。不完成当天的任务,自然是不可以下班的。

所以并非甚至连同事们的怨言都没有听见过一句。这一切仿佛已经司空见惯,并且天经地义。显然也没有人去想,安主任当然知道他每天早上在黑板上写下的工作任务,是不可能在8小时之内干完的。

 

那天,到了下班时间,安主任进门来跟大家说:今天晚上加班,大家每人补贴晚餐费2元,加班费按一小时12角算,现在大家就出去吃饭,有45分钟时间,45分钟后开工。

大家随即兴高采烈地一拥而出。

 

并非也在人群中,垂着头,默默无语的走着。

他知道,今天中午他跟安主任说的一番话起作用了。

 

“安主任,打扰您了,我来跟您说个想法。”

“哦,来,坐吧。”

“听说最近颁布的劳动法的细节对加班做了详细规定,理论上,现在我们每天的加班,都属于劳动法所说的非法加班之列。我也知道,这些事情不是您能够作主的,所以我是来跟您反映一下,然后呢,我准备自己去后面的总经理楼,或者呢,劳您架,您代为反映一下情况也行。您看怎么合适怎么来。”

安主任显然有些意外,过了半晌,才说,“嗯,还是我去说吧。你希望加班有什么条件呢?”

“那就谢谢主任了。条件嘛,就是首先要让大家吃了晚饭再加班,公司出餐费;然后按小时给加班费。别的没有了。”

安主任想了想,点点头,“好,我这就去经理楼,只是,你的工作……

并非笑了,“我知道,我的工作是保不住了;还有,您也知道我是小陈介绍来的,也谢谢您对我这3个月的照顾了,我会对小陈说是我自己不想干了,省得留下误会。只希望这件事情没有给您添太大的麻烦。”

安主任点点头,有些凝重,“算不上麻烦,你说的也在理,我呢,一样也只是个打工的,我也很愿意为大家做点儿事情,没事儿的。我这就去。”

 

那个黄昏,在出去吃晚饭的路上,大家有说有笑,也不免议论此事。

“嘿嘿,老板发善心了,从来就没有加班费的……

“这回不仅有加班费,还管一顿饭呢,呵呵。”

“不过感觉有些怪,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加班费,怎么现在突然有了?”

...

 

并非夹在人群中,黄昏下渐淡的他的身影,看起来稍显孤单。

唉,又要换新工作。

 

 

《并非小说》之门洞下的女孩

 

1992年夏

 

那是个招工考试。

考场设在一所学校,校门是个10多米长的门洞。

并非早早地考完了出来。

天上那时正下着瓢泼大雨。

 

并非没有想到有人比他出来得还早。

是个女孩。

并非刚到达门洞,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门口,背靠着墙,身前是暴雨织成的雨帘;她的头偏向雨帘,没法被并非看见的眼神,想必有几分幽怨;她上身一件带有暗花的枣红上衣,下身一条漆黑的百折长裙,让人感觉在古典中透露着几分活泼;她双手反剪后背,后背紧贴墙面,胸膛随呼吸隐隐起伏。

并非静静的站在她的侧后方,默默地注视这一切。

 

并非很容易被一些场景吸引,并被打动。

 

过了一会儿,女孩的头转回来,眼睛的余光发现了并非的存在,忍不住看了并非一眼。

并非凝聚的神色立刻解冻,如百花盛开。

他尽量显得很绅士地微笑着,一边微微点了点头,一边朝女孩走过去。

“你也来考试?”并非笑着问

“是呀。”

“没听天气预报吧?”

女孩笑,“嗯。”

“我听了,可是还是没带伞。”

女孩笑,只是仍然显得很局促。

并非接着说,“我有个朋友,叫小万,就在附近住。我跟说好了,如果下雨,他就来接我。所以我没有带伞。我想,一会儿他来了,如果雨还没有停,可以借给你一把伞;或者,你干脆跟我去他家,大家一块儿做一顿午饭吃,全当避雨;如果上面两点你都不愿意,我想,起码,我可以送你去车站。”

……

……

 

后来,红衣女孩选择了大家一块儿做一顿午饭。

尽管那时候雨已经停了。

 

 

《并非小说》之有些神似

 

1992年夏

 

那段时间,并非家里那一片地方经常夜里停电。

他和小哥经常整夜点着蜡烛作画。

小哥还是有些绘画的功底的。

然而“作画”两个字,用在并非身上,实在是不合适。

尽管他也是在画布旁边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

 

一次大冰来看并非,并非拿出一幅画给他看。

并非不无得意地说,“昨晚画的,你看,像谁?”

大冰端详半天,赞叹道,“嗯,还真有点儿像,尤其神情有些刻骨。”

并非更得意了,拿过来一本画报,“嘿嘿,我照着这个封面画的。”

“谁呀?!”大冰吓了一跳,“你画的谁呀?”

并非指着封面说,“林青霞呀。”

大冰直拍脑门,“真要命,我以为你画的史泰龙呢!”

并非直觉得冤枉,“你才真要命呢,这怎么会象史泰龙呢?”

俩人捧腹大笑。

最后他俩儿一致认定,林青霞和史泰龙,这俩人有些神似。

 

今天想来,最终得出的这个结论,才真的是荒唐得有些要命。

 

 

 

《并非小说》之肖萍

 

1992年夏

 

那几年,并非一直有一个病态习惯:他每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都要把新环境中的某个女孩假想成她的爱人,那种轰轰烈烈、此生不渝的爱人,假想他似乎在前生已经与她发生过一场天崩地裂、燃于瞬间却持久永恒的爱情,在这种假想中,他会把这个其实陌生的女孩,当成自己口袋里的亲人一样,觉得他们之间连一层衣服的距离都没有。

这种假想,能在不给对方造成伤害的情况下,给他枯燥的生活增添许多色彩。

同时他也只能停留在假想,因为他似乎永远都不能做好准备去过一个真正有爱人的生活。

 

在彩电遥控器车间工作的时候,他的假想爱人是肖萍。

 

肖萍青春活泼、单纯善良,皮肤白皙、身材适中。

最吸引并非注意的,是她脚上的那双凉鞋。

现在已经很少有这种样式的凉鞋了。

那一定是她母亲早些年穿的凉鞋。

从这双凉鞋上,也显出她的家境的窘迫和她的质朴。

这给并非一种灰姑娘的感觉,让人愈发的怜爱。

 

并非这边是组装流水线。

肖萍就在他对面,跟流氓、土匪和胡子他们在一起,是线路板焊接流水线。

并非这边休息的时候,他总是默默地注视着对面的肖萍。

仿佛他要将肖萍的一举一动都珍惜的收藏。

逐渐的,肖萍也注意到了并非的注视,她会跟他旁边的流氓嘀咕几句,然后往并非这边指一指,然后他俩儿一块儿往并非这边看过来的时候,并非会礼貌的笑笑,微微点点头。

 

那段日子过得真是木纳、轻易、且快速。

并非和肖萍的交往,一度仅限于目光和点头。

直到嘉泉请并非帮他组织一场约会。

 

嘉泉喜欢经理楼的秘书彭芳,他求并非设法把她约出来,然后为了避免彭芳觉得尴尬,并非自己要再约一个女孩,大家一块儿出去玩儿。

并非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同意了。

他先去经理楼约了素不相识的彭芳,然后又大方的约了肖萍。

约肖萍的时候,仰慕肖萍已久的电工小王也在旁边。

小王反倒显得比任何人都要兴奋,强烈要求参与,于是就促成了一场五人的出游。

 

呵呵,那是个有趣的出游。

嘉泉热情的照顾着彭芳,小王热情的照顾着肖萍,只有并非显得无所适从。

其实并非先前就说了自己不去了的,只是两位女孩都坚决反对。

 

直到玩回来的路上,局面才有所改观。

公共汽车上,小王招呼肖萍坐在他旁边,但是肖萍挨着并非坐下了。

并非微笑着,小声说,“人家在追你呢。”

肖萍一脸满不在乎,“知道。他没戏。”

并非忍不住顺嘴就接了一句其实自己也并没有想好的台词,他问,“如果是我呢?”

肖萍稍显脸红,笑得有些诡异,不温不火的反问,“你好像不像是这么没自信的人吧?”

 

小王先下车走了。

嘉泉从前面回过头,一边冲并非眨着眼睛,一边说,“你一会儿要送肖萍吧?”

并非说,“噢,是呀。”

肖萍问,“他眨什么眼睛?”

并非说,“因为彭芳离我家很近。”

肖萍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并非和肖萍下了车。

过马路的时候,并非拉住了肖萍的手。

过完马路,并非就将手松开了。

并非问,“是这个车站吧?两站地到家?”

肖萍“嗯”了一声,突然说,“要不我们走回去吧!这边有条近路。”

说罢,她就拉起了并非的手,朝车站背后的一条幽深的巷子走去。

 

“听土匪说,现在同时有5个人在追你?”

“听他说呢。嗯,6个了。”

“算上我了?”

“呵呵…….没有呢,都不是厂里的。”

“好家伙,没想到这么抢手。”

“踢你!”

 

他们拉着的手,一直就没有松开。

 

 

 

其实,并非的感觉并不好。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当地女孩的习气,但这些习气,肖萍或多或少的都有。

他感觉还是停留在仅仅目光的交流上,要更好一些。

现实中的接近,会使那个灰姑娘的影子,渐渐远离。

 

不过无论怎么说,肖萍仍然是个很好的女孩。

只是并非还是很不适应。

 

 

《并非小说》之只能摇摇头

 

1992年夏

 

并非手拉手地送肖萍回家后的下一个星期,并非就被迫离开了那个生产彩电遥控器的车间。离开之前,他自然要给肖萍一个说法。

 

他在车间走廊的长椅等肖萍。

肖萍是和她的好朋友柳红一块儿出来的。

肖萍在他旁边坐下,柳红稍稍站开。

 

并非说,“我被厂里开除了,明天就不来了。”

肖萍笑,脸上的表情有些无所谓。

并非皱着眉,接着说,“我没有骗你,也没有开玩笑。刚才我找流氓借了30块钱,准备约你去看场电影,顺便看看以后怎么办好。”

肖萍看看柳红的方向,依然显得无所谓的笑着,“怎么?来个诀别仪式?”

并非把手放在腿上,“至少,我现在是很认真的;今天以后,可能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我想说的已经说了,你只需告诉我你去不去看电影。”

她还是笑着,稍有些局促,眼光还是瞟着柳红,犹豫地说,“我想,没这个必要吧。”

并非心里一阵反感,觉得非常无趣。他知道肖萍是喜欢的,但是当地女孩就是这个习气,这种让并非看着就讨厌的习气。她们心里即便再喜欢一个人,表面上却怎么也不会承认。肖萍其实还是单纯的,毕竟才178岁,她也是可爱的,但是她偏偏要跟别人去学这些鬼样子。殊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是世间最纯朴的美善,任何的虚伪都会使它变得毫无意义。

并非知道,在自己的好友面前,肖萍更不会太主动,因为那“很没面子”。

并非偏头看了看柳红,然后将手从肖萍的腿上移开,站起身,跟肖萍说,“你可以考虑一下,下班的时候告诉我吧。我明天就不来上班了。也许我月底会来拿工资,也许,我会让嘉泉帮我代领工资。如果下班了你还没有来找我,我就自己回家了。”

肖萍好象看出并非的神色并不好,现在她的笑容已有些不自然。

但是她还是笑着,眼睛看着柳红,显得无所适从。

柳红比她大几岁,就住在她家楼下。

并非皱着眉,对肖萍微微欠身,说,“那,现在我先回车间了。”

肖萍这两分钟好象突然失去了知觉一样,还是没有说话。

并非微微摇头。

他感觉,只能摇摇头。

然后,转身离去。

 

为这种事情,他经常恨得牙痒痒!

很多美好的事物,都正在被青年们很努力的一一改掉!

 

 

 

所以,单纯是不值得表扬的,因为那只是代表着无知。

 

 

 

《并非小说》之只能摇摇头续

 

1992年夏

 

下班了,肖萍并没有来找并非。

 

不过并非也并没有将30元钱还给流氓。

他只是跟流氓说,他会在发工资的那天还给他。

一会儿,厂子里好多人都会上同一趟车,这里面包括并非和肖萍。

并非想,只要在他下车前,她随时都可以找他。

他下车的地方就有个电影院。

 

上了车,肖萍跟柳红一起坐在车后排。

并非立在中门处。

有四站地,并非就要下车了。

肖萍她们会坐到终点。

 

天上竟然开始下起小雨。

 “一站了。”柳红怪异的大声的说着。

 

如丝的细雨,无声的润湿着车窗。

“两站了。”柳红大声的数着。

 

并非估计得出,她们俩儿大约打了什么赌,赌并非最后会不会去找肖萍。

并非内心又是一阵厌恶。

“三站了,他不会来的。”柳红大声说。

 

不管她们是否打赌,并非都不会再主动去找肖萍了。

 

雨不大,但是云压得却很低。

天空一片昏黑。

第四站了。

车快进的时候,肖萍跟柳红突然站起来,从并非身前挤过,站到车门前,肖萍嘴里还在念叨,“看电影去哟。”

并非感觉有些难过,不舒服。

车停了。

她俩儿一下车就朝马路对面的电影院跑过去。

并非缓缓下车,看着她俩儿渐去的背影,在细雨中摸出一根烟,点燃,然后朝着回家的路走去。

启动的公车里,流氓探出头,有些着急的说,“她等你呢!”

并非看了看流氓,想说什么,却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他感觉,只能摇摇头。

 

同时,他感觉,心里很不舒服、很难受。

 

 

《并非小说》之那是它的命

 

1992年夏

 

并非有时候很招人讨厌。

尤其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那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讨厌自己。

 

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

吃过午饭,工友们大多在外面玩儿;并非在车间里躺在椅子上睡觉。

其实并非仅仅也就是躺着,并不能真的睡着。

土匪进到车间来招惹并非。

并非脖子上戴着个小辣椒的饰品,土匪拉住系辣椒的红绳,他一边拽一边说,“起来呀,不许睡了,起来出去呀。”

并非还是躺着没动。

土匪又加了一些力。

并非还是躺着,没有理会他。

然后,红绳就断了。

土匪有些不知所措,连声的道歉。

并非起身,从土匪手中拿过断线的小辣椒,揉成一团,从窗口扔了出去,然后躺下接着睡。

土匪还在道歉。

并非没有理会他。

土匪无趣的出去了。

一会儿,土匪拿着断线的小辣椒又回来了。

他说,“我给你捡回来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红绳还可以配,我家里就有,明天我给你带来。”

并非起身,接过小辣椒,说,“知道你是无心的,所以我已经原谅你了;不过,这个小辣椒在断线后遭到主人的遗弃,那是它的命。你不要再捡回来了。”

说完,并非又把小辣椒从窗口扔了出去。

 

土匪站在那里,比刚才更无趣。

 

《并非小说》之抱个满怀

 

1992年夏

 

小万专程来找并非。

并非很意外,因为小万几乎是从来不到并非家里来的。

小万开门见山的问,“你还记得两个星期前,你带了一个女孩去我家吗?”

并非记得。

“她站在门口,背靠着墙,身前是暴雨织成的雨帘;她的头偏向雨帘,没法被并非看见的眼神,想必有几分幽怨;她上身一件带有暗花的枣红上衣,下身一条漆黑的百折长裙,让人感觉在古典中透露着几分活泼;她双手反剪后背,后背紧贴墙面,胸膛随呼吸隐隐起伏。”

并非说,“记得的,怎么了?”

小万说,“人家托我找你呢。”

并非讶异,笑说,“不会吧。”

小万说,“那天分手后,你也没给人家留下个什么联系方法,她也记不清我家的门牌号码了,结果他在我家附近转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在路上碰到我。”

并非怪笑,“嘿嘿,人家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你这么英俊潇洒的。”

小万还真有些脸红,“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前两天约我们去玩儿,我就没有跟你说;你家这么远,我才懒得叫你呢。但是看得出来,她真的是找你的。这次,她才让我一定约上你。”

并非说,“不好吧,算了吧。”

小万说,“没什么不好的,我已经答应人家了。2点,钟家村,去游泳。”

 

这种情形,并非当然还是去了。

何况他本来就有义务去,因为无论如何,最开始是他主动去惹的人家。

尽管在初次见面的那个下午,并非就已经失去了对她的那种朦胧的好感。

 

女孩是带了她的表妹一块来的。

那天大家玩的很尽兴,天已黑透的时候,大家还去一个废弃的公园散步。

过一堵矮墙的时候,并非先过去,然后伸出双手去接还在墙头的女孩。

女孩微蹲着身,并非双掌在她腋下,女孩身子微微前倾、丰满结实的胸部在并非的眼前隐现。

并非恍惚间、有意无意间,双手在女孩即将蹦下的那一刻竟然滑脱;女孩一下失去重心,朝前跌落,匆忙间她紧紧环住并非的脖子,并非也不得不紧紧地把她抱个满怀。

女孩落地、绯红着脸、用迷离的眼神看了看并非,仿佛已经认定并非是有意在使坏,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并非想解释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在这一刻,并非还是觉得她是可爱动人的。

 

 

并非时常都会有强烈的想恋爱的愿望。

但是几乎无论什么样的女孩,并非跟她们相处不到三天,就一定会厌倦。

关于这方面,并非好像永远只能活在幻觉里;一进入现实,爱恋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所以他时常都在提醒自己:你是要单身的,结婚只是害人害己。

所以他的行为通常是检点的。

但是尽管明知如此,并非依然还是会冒出一些沾花惹草的行为、主动对异性示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是寂寞难耐、情难自控。

这样的事情,也自然都将是无疾而终。

因为结症仍在。

不过,作为生活的片断,尽管记忆已然褪色,但是定格的画面依然有力的证明着她们曾经的存在,依然忠实的记载着她们让人心动的每一刻。

 

 

从此之后,并非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位女孩。

 

1992年秋

 

 

《并非小说》之我们的寂寞高手出游未归

 

1992年秋

 

人在非常寂寞又非常不甘寂寞的时候,很容易产生一定要做些事的冲动。

这时候千万不要做什么是非成败意义很大的决定;因为这时候其实只是心理上想做一点儿事情,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性的行为,那与深思熟虑后的投入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时候做的事情,往往无疾而终。

《人间对白》就是这样的一件事情。

 

那个夏天,并非家对面的三楼住了很多广东来求学的女学生,并非和小哥在那个夏天恐怕花了不少时间去观赏对窗的春光。小哥的同学小费,甚至还专门弄了个望远镜过来,这令大家能够更专业的去品尝偷窥的快感。

然而这样的生活是令并非深感空虚和寂寞的。

在一阵阵的空荡荡的欢笑声背后,那寂寞更如冰刀刺骨。

同时,也更加的不甘寂寞。

 

于是在那个秋天,在对窗的美人重衣加身之后,并非和小哥策划了《人间对白》这个东西。

并非希望《人间对白》不仅有些意义,甚至还能糊口。

《人间对白》的大意是:让心里不愉快的、或者心里有疙瘩的人,或者不管你是怎么样、就是想找个人说说知心话的,就给我们的地址写信;我们都将跟你真诚交流、排忧解难;并请在信封中随附5毛钱,以充邮资。

并非和小哥合作了一篇名为《人间对白》的大字报,拿到学校对面的门面去打印了一百五十份。

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并非和小哥、伙同小费和表弟周立,拎着煮好的一小桶浆糊,到附近的两所高校,张贴了《人间对白》。

 

此后两个星期,未见一封来信,并非就离了家。

等并非冬天回来的时候,小哥告诉他,总共来了三封信,每人都附了5毛钱,他都认真的回了信,并略为歉意的给人解释,“我们的寂寞高手出游未归”。

并非呵呵乐。

 

《人间对白》原稿遗失,并非只记得最末一句是:

“我们将倾心聆听你的声音,无论你我相隔多远,也无论是呐喊还是呻吟。”

 

《并非小说》之佛门净地,竟容尔等哂笑

 

1992年秋

 

并非有时候会冒出奇想,而且还真的会那么去做。

 

从彩电遥控器厂失业之后,并非找的几个工作皆不顺利。

这天他来到了归元寺。

他想在这里谋个差事,同时能净心搞点儿社会科学方面的研究。

 

归元寺中,有很多佛教协会和组织的办公地址。

并非转来转去,还问了两个扫地的和尚,才终于找到了属于归元寺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几个中年人在里面说笑。

并非在门口站住。

有人抬头问,“你找谁?”

并非往前跨了两步,垂下头,说,“各位好,我想在这里谋个扫地的差事,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缺。”

几个人觉得有趣,呵呵的乐,“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找工作?!”

一位稍长者说,“我们暂时不需要人,你回去吧。”

在几个人的笑声中,并非摇着头,转身退去,同时嘴里还在念叨。

“佛门净地,竟容尔等哂笑。”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总之,念叨完这句话之后,并非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出了归元寺,并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唉,佛门都将他拂出来了。

 

看上去,生活中有很多节点都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但是并非不这么看,他认为那改变的只是人生的轨迹,而人生的轨迹只是人存在的一个迹象,并不是他真实存在的实质。

令人真实存在的是人的思想。

即便人生轨迹千变万化,只要思想没有改变,那他的人生就没有改变。

而并非的思想,从17岁以后,就不再有变化。

他很希望有所变化。

但是似乎永远也不可能,因为它已经到了尽头,到了并非所能看见的尽头。

并非当然希望自己能看的更远、更清,但是他怎么也做不到。而且迄今为止,也从来没有任何人曾经做到。

 

所以无论并非的人生轨迹如何,他走过的都只是同一种人生。

 

 

1992年冬

《并非小说》之文强续

 

1992年冬

 

林聪专程来找并非,说,那个小雷,受文强之托,满处找你呢。

    呵呵呵呵,并非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他知道肯定是好事情,于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起来,嘴上随便问,哦?是吗?他怎么样?

    林聪不解并非怎么突然这么怪异地笑起来,盯着他,接着说,据说他在他们家楼下开了个小店,生活还可以,对了,朋友介绍了个外地媳妇给他,好像已经怀上了。

    他的小店挣钱吗?

    不知道。我就听小雷唠叨了几句。我只是很奇怪他怎么会找你?兄弟呀,我劝你,他这样的人你还是少惹呀。你不会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吧?我还问小雷呢,强哥找他干嘛?不是惹事了吧?小雷还抱怨说,你的强哥也不是原来的强哥了,没那么义气了。

    并非笑得更开心了。

    林聪很匆忙的样子,说,我马上就要走,改天再约一下,喝点儿。文强没有电话,你拿张纸,我把小雷的电话给你,跟他联系能找到文强。

    并非转身去拿纸,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回来就说,哦,小雷的电话我有。    

    林聪说,那好,那我就走了。改天喝。

    林聪说罢,起身就走。

并非送到门口,补了一句,哦,对了,你再见到他们,就说没找到我。

    林聪一边应着“好”,一边匆匆下楼,然后又突然站住,诡异地笑起来,看着并非,问,那小雷的电话你有没有?

    并非笑,不答。

    林聪诡笑着,嘿嘿,是说呢,我都才有小雷的电话,不过的确是,那些人还是不沾的好。

    并非笑。

    

    林聪就在那个冬天去了深圳。后来听说,他在深圳安家了,有车有房有公司。

 

    并非打心底里为文强高兴,但是毕竟,他们属于不同的生活。

    相见不如不见。

    人生中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过去。

    人生中有些人,注定只能是过客。

    尽管他知道,现在文强见到他,一定会感觉非常开心的,一定会喝得很愉快。而他却终止了这一幕的上演。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时候很残酷。

    但是,他真真地为文强高兴,开心,甚至可以说,他很少这么开心过。

    他本就是个很少开心的人。

    尽管他总是笑。

 

 

《并非小说》之就不睡

 

1992年冬

 

人在情绪极度低落的时候,很容易产生自虐倾向。

 

那年冬天,并非和大冰在宝童的住地,不分昼夜的胡玩儿。

连续四天四夜的喝酒、打麻将、赌马机、打台球,几乎没有休息。

尤其是并非,他心里一直在跟自己较劲儿:我就不睡!我看你最后能怎么着!

 

直到第四天晚上,大冰的弟弟小冰奉命到这里来寻并非和大冰回去。

大冰和并非都盛情的邀请小冰在这里住一夜,然后第二天早上大家一块儿回去。

而小冰匆匆的就走了,并回去报告说,“那里,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

 

并非在第五天的早上,身体的不适感达到顶峰,除了感觉到头特别晕、耳特别鸣、眼特别花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感受,他想,大概这个感受就是“就不睡、看最后怎么着”的结果。

他跟大冰说,“我现在感觉,我会浑身流黄水而死,就象被撒了盐的毛毛虫。”

大冰一听,深感赞同,他说的确是有这感觉。

 

并非那天上午其实很早就回到了自己家里,但是直到下午4点钟之后才睡着。

他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困得不行,但就是睡不着。

 

并非自此也落下了一熬夜就特别难受的毛病。

 

 

《并非小说》之那是大了些

 

1992年冬

 

并非在一个露天的打台球的地方混日子。

 

这里总共有100多个台球案子,分属于不同的老板。

宝田在这里帮一个老板看台子,每天上交一定的钱,多的就算自己赚的。

有段时间,并非就在这里混迹。

 

并非的台球水平一直就是一般。

但自从到了宝田这里,台球水平在两周后就有了质的飞跃;因为这两周,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台球。

那里打台球,通常都是赌的;即便不赌钱,一般也赌个台子费;谁输了谁掏台子费,一盘5角钱。并非就在那里帮宝田赚人来打台球,最后挣点儿台子费。

这时候并非的水平是:美式彩球,球面好的时候,一杆儿清台是常事。

 

有一天,来了个外地人。

他一直在并非附近不安定的晃来晃去,看得出来是在等人。

等并非和某个人打完球,他靠过来。

“打得不错嘛。咱俩儿玩玩?”

并非说,“行啊。”

外地人问,“你们一般怎么玩儿?”

并非说,“带点儿彩,意思意思;一盘2元,随时不想打了都行,只是输的多的那个人要付台子钱,台子钱一盘5角。”

外地人笑,“不错,小赌怡情。”

并非说,“呵呵,是呀,要赌大的也有,就在对面,一盘几百到几千的都有。”

外地人神秘的笑笑,然后从身后取下自带的球杆。

并非也笑,外地人经常自带球杆来赌球,然而他们通常只是故作风雅,不仅水平不高,而且心理素质极差;当然,如果他们赌得很大,那情形就不一样了,因为谁也不会真跟钱过不去,同时还要被人当“凯子”取笑。

 

然而一动手,并非就知道,对方水平并不弱;可以说跟自己水平不相上下,甚至可能比自己还高一点儿。

并非凭借着对台球案子的熟悉度和对方的轻敌,才在5盘后以32领先。

然而这时候外地人忽然不打了。

他叹了口气,过来问并非,“你不是在钓凯子吧?”

并非笑,“没有呀,你打得很好。”

那人狐疑的问,“你不是枪手?”

并非笑,说,“我跟人赌的球还没有超过10元一盘的。”

外地人“哦”了一声,嘴里还在喃喃,“是吗?”

并非问,“你是河南来的?”

那人说,“嗯,郑州,这次专门过来赌球的;看样子,我还是尽快坐火车回去比较好,哈哈,还真要谢谢你的指教呢。”

并非好奇的问,“你约了赌多大的?”

郑州人说,“一千一盘的。”

并非也不禁吃了一惊,“哦,那是大了些,呵呵”

 

那人走后,并非不禁想:

该不会自己已经是一个枪手了吧?

 

 

 

《并非小说》之不能继续这种生活

 

1992年冬

 

快过年了,并非回到家。

父亲照例还是这样的话等着他:回来干嘛?白吃白喝?

于是并非就去外面打台球。

他想挣点儿钱给家里过年。

那时候的那个地方,大街上、巷子里,到处都是台球案子,认识不认识的,凑在一块儿就小赌一下。

 

并非比一般人的水平要高出很多,赢一点儿钱是很容易的事情。

有一次他正在大棚里打着球,却看见小哥和陈辉走进来,并非得意的走过去打招呼,并跟小哥耳语道,5元一盘,如果对方一个球都没进,就翻倍。如果这次他开杆不进球,我就一杆全收了给你们看看。”陈辉在一旁呵呵乐,一副显然不相信的表情。

对方开杆没进球,然后并非就一杆全收了,对方留下10元钱,并跟老板结了他输的台子钱,就走了。

并非拿了钱,跟小哥说,“走吧。”

小哥说,“怎么啦?再找个人打打呀。”

并非笑,“你都一杆收了,谁还跟你打?这时再来打的,就是有把握赢你的。”

并非一边往外走,一边继续说,“而且在一个地方露过一次之后,就会有很多人的钱都挣不到了,因为老板会暗示他的熟人。”

小哥表示佩服。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并非又走进一个台球大棚。

这个大棚跟他前两天走进的大棚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并非今晚的感觉却非常的不一样:大棚里人声鼎沸,嘈杂不堪;浓浓的烟气迎面扑过来,令人感觉棚里几乎已经没有氧气;棚顶被北风刮得起伏不定,怦怦作响,支棚的几根长杆不同程度的摇晃;叮叮当当的台球撞击声穿透四处的嘻闹叫骂声,直刺耳膜……

并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在这样的环境呆了三天!

 

他知道,他应该离开了。

于是,他转身离开。

 

 

并非回了家,把这两天赢的钱给了母亲。

小哥问,“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并非说,“嗯,没打。不能继续这种生活了。”

小哥问,“这两天赢了多少?”

并非说,300不到吧。”

 

 

 

 

1993

1993年春

 

《并非小说》之纱帐后的女孩

 

1993年春

 

并非很少见到象小姜这样纯情的女孩。

 

那时大冰在念大学,并非在他这里已经住了有一段日子了,全靠大冰一个人的生活费养活两个人,而且还几乎每晚都有酒喝。

 

那夜春意正浓。并非和大冰,跟往常一样,在大冰的宿舍里喝酒。

这时燕子和桃红两位女生忽然走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莫测的诡笑。

桃红先开的口。

她冲并非说,“小姜在宿舍中等你呢。”

并非和大冰对望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桃红。

桃红继续说,“她昨晚跟全寝室的人都说了她喜欢你,大家最后决定用这种方式请你过去。宿舍就她一个人。你可以考虑一下,但是不要考虑太长时间哟,人家可等着你呢。”

她们准备出去的时候,桃红又补了一句,“你可别欺负人哟,小心我们揍你。”

大冰怕并非根本就不记得小姜,说,“小姜就是前几天在我们宿舍一个人待到很完才走的那个女生。”

“嗯,知道。” 并非点点头,“她给我印象很深。她是一个从头到脚都单纯的不得了的女孩。”

大冰赞同,“是的。”

大约三口酒过后,并非站了起来。

“想好了?”大冰问。

“嗯。”

 

女生宿舍里只有小姜一个人。

她整个人坐在床上,长发垂肩,双腿自然地贴着床面向后平曲着,头微垂,眼睛似乎在看着床沿,脸庞红红的有如一杯醇酒过后,她面前低垂的洁白的纱帐仿佛还正随着她激动的呼吸微微抖动,纱帐的帘门也正如动情女孩的心扉一般,虚掩着……

她在等着那个让她心动的男孩。

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她都不会有后悔,也不会有遗憾,因为,她已经作了她能做的。

连她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勇气。

在期待那个男孩的同时,她也在期待着一份从此绚丽多彩的人生。

当她听见一串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即又响起了敲门声的时候,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并非小说》之纱帐后的女孩续

 

1993年春

 

并非回到宿舍里,在大冰的对面坐下。

“这么快?!”大冰有些惊讶。

“是呀,唉。”并非显得有点儿哀伤,“这样的事情,恐怕还是用快刀好一些。”

大冰等着并非接着说。

并非喝了一大口酒,继续说,“我进去,拍了拍她的大腿,然后说,感谢姑娘的垂青,只是你可能还不了解我,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人,像我这样的男人,一个女人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够。”

大冰忍不住大笑,“就这些?”

“还对着天花板大笑了几声。”

大冰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女人还不够..好像你还挺行的样子……我记得你还是处男呢吧……

并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尽管他心里还在想:这样的事情,快刀恐怕也没有用,只有时间能消磨掉;不过好在事情发生得挺早,应该还没有人深陷。

 

1993年夏

 

《并非小说》之满地的皮鞋

 

1993年夏

 

并非这段时间在给一个浙江的鞋商作货郎,每日用自行车往三个商场送鞋。

那日正午,烈日当空,他正骑到汉水桥(拱桥)的拱弧顶,系鞋的绳子忽然断了,几十双鞋翻倒在地,有几双竟分别朝着前后两个方向滚落。

并非下了车,皱着眉,看了看前边,又看了看后边,然后索性在路边坐下来,点上一根烟。

他决定先抽根烟。

 

 

《并非小说》之刚才梦见过

 

1993年夏

 

并非遇见的比较蹊跷的事情,现在想来还就这一件。

 

上班的路上,公共汽车里。

不知道他昨夜干什么去了,今早困成了这样?

他将头靠在自己抓吊杠的右臂上,竟然站着就睡着了。

昏昏醒来的时候,他还记得刚才的梦境:

昏黑的楼道里,老板娘在前面走,他抱着两口录像机一般大小的箱子,在后面跟着,叮叮咚咚的下楼……

 

 

刚走进胡同,就看见胡同深处聚满了人,人们喧哗着,奔动着。

一幢两层的居民楼着火了,火苗扑扑地冲天!

那个地段的居民楼,全是木制。

楼梯、地板、墙,全是木头的。

而且那天的风很大。

所以并非下车的时候,竟连浓烟都看不见,因为烧得太爽了。

他的公司紧挨着着火的楼的后面,也是木制两层。

并非看见大风已经将火舌吹到了这幢楼的墙面上。

居民们纷纷从自家往外搬着值钱的东西

 

老板娘看见并非来了,赶紧招呼他到楼上收拾东西。

由于电闸早已被拉掉,所以楼里没有灯,光线极为昏暗。

老板娘进屋想了想,首先递给并非两个密码箱。然后自己就去了她心爱的大衣柜。

“哎,这些就不要了,这两件还行,都是3000多呢,哎,这件一次都还没穿呢,这件最贵了,算了没穿也不要了……

英武果断的老板娘迅速地挑了三件大衣,就招呼并非下楼了

 

昏黑的楼道里,老板娘在前面走,他抱着两口录像机一般大小的箱子,在后面跟着,叮叮咚咚的下楼……

 

当并非听见楼下的人正在吵吵“救火车来了,救火车来了”、“来了也没用,开不进来”的时候,他才恍然想起——他刚才梦见过这些。

 

 

《并非小说》之绿子

 

1993年夏

 

张伟跟大冰的宿舍在同一层,隔了几个门。

张伟今年夏天就要毕业了。

春天的时候,他去了广东实习;现在临近毕业了,他才回到学校,并在附近找了一份工作。

 

张伟的生活,看上去过得有滋有味。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他会带回香喷喷的一盒饭菜,一袋花生米和一杯红酒。

之所以只是一杯酒,是因为他把一瓶红酒存在了饭馆,一天只倒一杯回来;到宿舍以后,他再把酒转盛到一个很精致的大肚子高脚杯里。

所以,那时候,张伟的生活正是过得怡然自得的时候。

 

张伟时常叫并非到他宿舍喝酒,并非都是谢绝。

但是他到大冰宿舍里找并非聊天,并非就不能谢绝了。

所以他们淡淡的还是有些交往。

 

张伟叫并非“驴子”。

这是因为并非自己在酒后曾经跟张伟唠叨,“我是驴子。驴子是天下最笨的动物,但是我是天下最聪明的驴子;驴子的理想就是要驮着很重很重的东西,走很远很远的路;所以人们只需蒙上他的眼睛,套上磨盘,他就以为自己上路了;但是歇下来一看,怎么还在原地?但是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所以下次还是会同样的受骗”。

张伟觉得有趣,问,“那你呢?怎么就聪明呢?”

“因为我想通了。知道他们在骗我。”

张伟哈哈笑,说,“所以,你就不拉磨了,哈哈”

并非也笑,“错,磨还是要拉。否则,如果你一无用处,他们就会把你像杀猪一样杀掉。”

张伟更乐,“那跟别的驴还不是一样?”

并非一本正经,“不一样,因为我已经不再受骗。”

张伟说,“不受骗的去拉磨,岂不是更痛苦?”

并非笑,“是。所以聪明人往往是痛苦的。”

张伟哈哈乐,觉得有趣,“想不到你对驴子还有这么高深的理论,不是驴子一定不知道。我以后就叫你驴子了?”

因为并非还跟张伟唠叨过“我是蛆。日夜与粪便为伍,想摆脱,却发现爬离了粪便竟无法生存;蛆有一个远大的理想,就是有一天能飞起来,远离这块土地;然而当他终于有一天飞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只苍蝇,整日嗡嗡的牢骚着,却还是离不开他生存的土地”之类的话,所以并非回答说,“听起来总比叫蛆要好听一些。”

所以张伟就把并非叫驴子。

他发音还不准,听起来是“绿子”。

 

 

 

并非酒后有时候还是喜欢跟张伟聊天的。

张伟很憨直,并非跟他聊天,就像跟个大孩子聊天一样。

张伟也很喜欢找并非聊天,因为他觉得并非有趣。

那时候经常能在黄昏后,听见下班回来的张伟,拿着饭菜花生米和一杯酒,满楼道里“绿子绿子”的喊。

 

《并非小说》之这种事不能管,也没法管

 

1993年夏

 

张伟四年来的大学生活,全是他哥供的。

他哥为了他,一直都没钱取媳妇。

直到这年夏天,他哥终于准备结婚了,女方只要求男方出一台彩电,算是财礼。他哥就给了张伟三千元,让他从城里买台彩电回去。

张伟揣着三千元,转悠了一上午,最终准备掏钱买彩电的时候,他才发现,刚才的三千元只有两千元了。

他是将钱分两个口袋装的,一边2000,一边1000

显然,1000的被偷了。

 

张伟对此并不以为然,他回到学校,还对并非说,“我真是拖累我哥好久了,真是很不好意思;我原本就想再借点儿钱,给他买个更好的电视的,只是一直犹豫不决;这回可好,帮我下决心了,我再借30005000买个好的。你说是吧?”

并非苦笑,“你找谁借?”

张伟乐了,“香港和荆州他们,他们家在当地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呢。”

并非苦笑,“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伟说,“那都是哥们儿,我平常可没少请他们吃饭。”

“就他们,呵呵。”并非说,“现在正路是,把实情告诉你哥,然后看怎么解决;如果你想报答你哥,想给他花钱,这辈子还有的是机会。”

张伟叫,“跟我哥说我搞丢了1000钱?打死我也不干。”

并非叹息。

因为他知道,他将不仅借不到钱,而且连剩的两千也会花光。

那时候,才真的不好办了。

并非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每个人的个人生活是不能越俎代庖的。

更何况,他们连“哥们儿”都不是。

 

这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张伟都在忙着张罗请客、吃饭,并随香港荆州他们去周边的市县,拜访朋友、借钱。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不仅没有借到钱,而且那两千也已花得所剩无几。

 

 

 

并非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去帮他。

不仅仅是因为他和张伟本就不是朋友、并且自己还是朝不保夕,而是他知道,这种事不能管,也没法管,甚至,根本就不应该管。

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原本就应该是有代价的。

 

 

 

 

《并非小说》之下不为例

 

1993年夏

 

那是个雨夜。

暴雨。

大暴雨。

 

并非和大冰都已经睡了。

张伟突然摸黑进来,在宿舍里找了个凳子坐下。

就坐在并非床边。

并非小声说,“大家都睡了。你找我?”

张伟说,“你睡吧。不找你。”

并非问,“不找我,那找谁?”

张伟说,“你睡吧,我就进来坐坐。一会儿就走。”

并非看得出张伟哭过,而且言语中有绝望感。

 

并非在床上平躺,合上眼。

张伟在一旁静静的坐着。

窗外雷电交加。

 

好一会儿,张伟起身出去了。

并非跟大冰说,“他现在的情绪很危险。”

大冰不吭声。

“你听听他是不是回自己宿舍去了?”

大冰说,“好像下楼了。”

“外面下着大雨呢。”并非一边唠叨,一边起身。

 

等他到了学校门口,正看见张翻过校门。在雨中。

“张伟!”

张伟回过头。

他俩儿隔着一扇铁栅栏门。

“这么大雨,你上哪里去呀?回去睡觉吧。”

张伟的音调拖着哭腔,“没事儿的,别管我,我就出去走走。”

并非说,“那你等等,我陪你一块儿。”

说着,并非就开始翻校门。

张伟喊了一声“不用,你回去吧”,然后返身跑开,一眨眼就消失在夜幕下的雨雾中。

并非单单的立在门内。

他在想,如果张伟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会不会自责。

后来他躺在床上,也一直还在想这个问题。

 

好在生活并没有跟并非开大玩笑。

 

张伟第二天中午就回到学校了,而且看上去他心情还显得格外的好。

他神气活现的来找并非,“没事儿了,都解决了,我姑父答应借给我3000。”

“哦?”并非有些意外。

张伟说,“你好像不信?”

并非笑,“习惯听坏消息了,好消息总是令人难以置信。”

张伟哈哈乐。

并非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个新皮包,“刚买的?”

张伟说,“嗯,才买的。”

并非又问,“对了,你哥什么时候结婚?”

张伟说,“下星期一。”

并非“噢”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并非原本从来没有翻看人家东西的习惯的,但是这次例外。

他想证实自己的想法。

当张伟上厕所的时候,并非打开了张伟新买的包。

里面是两把刀,一把长的,一把短的,都崭新。

 

吃过午饭,并非跟张伟说了一长番话,“不好意思,我私自看了你买的包,也大概知道你的意图;我呢,有个想法,跟你说一下;我可以帮你试着去借一下钱,当然,也有可能借不到,如果借到了呢,我希望你也不用太介怀,你就只当那本来就是你的3000,买个电视回去,当然,我相信你有钱了会还给我的,只是你不用着急,有钱了再还就行了;我想,你也知道,我们并不是朋友,我借给你钱以后,我们依然不是朋友……

 

张伟带着彩电回家参加了他哥的婚礼。

 

 

 

如果生活给人的惩罚是万劫不复的那种,并非就会认为那种惩罚太重了。

那纯粹就是不幸、就是悲剧。

那种情况,还是不要发生的好。

 

并非知道,尽管自己是好心,但是自己做这件事情还是有个致命的错误:自己并没有这三千元;事情责任的承担,还是转嫁到别人肩上了。

所以,这样的事情,下不为例。

 

张伟后来一段时间,一直住在并非家里。

他也找过两份工作,都不理想。

那年过春节的时候,并非跟他说,就像他原来说的一样,你不用背什么负担;如果这里不适合他发展,他完全可以先回家乡;也许,在家乡教个书,结婚生子,就是正道呢。

那个春节,张伟默默地回家了。

 

就在并非认为一切都已圆满结束的时候,他收到张伟的来信,大意是说,他不能忍受这样的结果,他要出去闯,他一定要十倍百倍的还并非钱。

并非连忙回了一封信,大意是告诉他,如果张伟太执著于还钱,就是拂了他的好意;要出去闯,他不拦着,但也要有较充分的准备;你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以后你什么都可以听我的的吗?那现在你就听我的,不能冲动出行……

这封信发出去的很快,回复的也很快。

是张伟他姐姐回复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谢谢并非对他弟弟的关心,但是他弟弟已于一星期前离家了,大家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命运有时候真的可以被扭转,但有时候,却也真的让人觉得无能为力。

不知道等待张伟的,将会是什么。

 

至今,仍没有张伟的任何音讯。

 

 

《并非小说》之不过今天真没空

 

1993年夏

 

并非刚去作货郎的时候,薪水并不是280,而是220

 

老板娘大约30出头,并没有老公。

只因为老板娘是女的,所以大家私下里都叫她老板娘。

 

一天,老板娘叫并非今天先不送货了,而是陪她到所有商场的自己柜台去视察一下。

那天一整天天阴、细雨。

凡从车里出来,都是并非先下车撑开伞,然后老板娘再缓缓出来。

然后老板娘就如闲庭信步一样的走着;并非则在她的左后侧撑着伞、而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伞外的细雨。

这样的春天,这样的阴雨,一天下来,还真不是个容易差事。

薄暮时分,并非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老板娘笑了,说,“穿少了点儿吧?今天辛苦你了。”

并非笑了笑。

 

几天后发工资。

并非去找财务小丫头领钱。

并非的薪水涨到了280

小丫头说,“现在正裁人呢,你居然还加钱。”

并非笑,说,“人都走了,所以我就累了,当然要加工资。”

小丫头冲并非俏笑,“那你还不请客?下午我们看电影去?”

并非笑,不语,拿了钱转身出去。

小丫头又在后面喊,“诶!”

并非站住,回过头。

小丫头笑得更俏皮,“要不,我请你?我今天可以提前下班,马上就可以走了。不开玩笑。”

并非笑,说,“谢谢了,不过今天真没空。”

然后并非转身离去。

 

 

1993年秋

 

《并非小说》之六百六十六

 

1993年秋

 

大冰跟班上女生的关系都很好。

好得以至于他都有女生宿舍的钥匙。

并非也因此能得一些便利。

那段时间,并非总是很烦躁,喧嚣的男生宿舍会令人受不了。

每晚,他跟大冰喝过酒,就去女生宿舍待着。

这时女生宿舍通常都空无一人。

这种安静往往一直会持续到快十点钟的时候女生们上完晚自习回来。

大冰是学财会的。

那时候他们正在练习打算盘。

并非那段时间,几乎每晚,都在空无一人的女生宿舍打算盘。

有个常用的算盘练习的方法,名字叫六百六十六。

就是从1一直加到36,最后结果应该等于666

并非每晚就坐在这里,像机器一样,打六百六十六。

 

他从来也不擅长搞这些名堂。

最初,他打得很慢,慢得出奇。

大冰总是笑他笨。

好在并非只是想借打算盘度日,并不在乎自己打得多快。

 

然而有趣的是,再笨也架不住天天打。

等那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并非打六百六十六竟比小姜还要快2秒。

而小姜是他们学校打六百六十六的年级冠军。

 

 

《并非小说》之初见王荃

 

1993年秋

 

以并非的观点来评价,王荃属于非常非常可爱的那种女孩儿。

并非很容易就会被这种女孩打动。

 

初见王荃,对并非而言,是个比较意外的情形。

而对王荃而言,就更加意外了。

 

王荃从外地实习回来,用钥匙打开女生宿舍的房门,却看见屋里竟有一个陌生男子坐在靠墙的书桌旁打算盘。

她当真是吃惊不小。

并非看见她呢,也是吃惊不小——她们宿舍的女生并非应该都见过的,但是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

女孩瞬间恢复镇定,表情返回常态。

然而这常态的表情,却是显得无比的骄横、高傲、且冷漠,甚至带着一种对旁人的蔑视!

她带着不屑一顾的目光,来到并非身边。

“你是谁?”

好家伙,在家一定是个大小姐。

并非在心里这样想着,但是脸上还是带着微笑,说,“我是大冰的朋友,在大冰这里借宿有些天了。”

“那怎么一个人混到女生宿舍来了?!”

“男生宿舍太闹,这里没人,我借这里休息,幸好也没有人反对。通常她们回来之前,我就走了。”

女孩儿满腹狐疑,“在这里休息?”

并非笑,抬了抬算盘,“就是打打珠算。”

女孩儿更是有些纳闷。

“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并非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不能走!”

并非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人家说的也不无道理。

女孩儿插着腰,“你等一会儿,燕子一会儿就回宿舍了。等她回来你再走。你可要老实点儿哟。”

“可以打算盘吗?”

“打吧!”

 

 

《并非小说》之真心给王荃道歉

 

1993年秋

 

并非有时候,会突然一改绅士风度,而变得有些放荡不羁。

尤其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

只要他喜欢某个女孩,不管对方是否喜欢他,他都会立即产生一种已经跟对方相知相爱多年的感觉。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立即就会感觉到,他离她很近,近得连一层衣服的距离都没有。

 

很多时候,并非和大冰的喝酒地点,都在楼顶。那里有风有月。

很多时候的很多时候,都会有女生参与他俩儿的“楼顶酒会”。

只有极少时候,这酒会在10几分钟之内,会演变成一个诸多男生女生参加的大型聚会。

若是这个大型聚会能有王荃的参与,就更是极少时候的极少时候了。

这个时候好像只有一次。

 

酒半酣的时候,并非发现王荃的身影也上了楼顶。

她似乎已经喝了酒似的,在人群中安静地坐一会儿,突然又站起来,围着人群开始又唱又跳,然后又安静的坐下来。后来,她干脆离开人群,一个人到旁边,如和尚一般打起坐来。

并非已有些酒意。

这种情况下,又遇上自己喜欢的女孩,他已经很难控制自己。

他坏笑着站起来,离开人群,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

他在王荃面前蹲下。

王荃闭着眼,依旧静静地打坐,仿佛并不知道有个人在她面前。

并非将自己的脸凑近王荃的脸,仔细的端详着,他几乎感觉到她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呼吸。

并非亲柔的说,“知道我是谁吗?仙姑。”

她想笑,又忍住;想说话,也忍住。

并非接着说,“仙姑也是人呀,来吧,吃一颗花生米。”

一边说,一边把花生米慢慢的塞进她的嘴。

可是她的牙齿紧闭,花生米并不能完全塞进去。

“算了,你不吃我吃;哎,枉费我一番柔情。”

并非叹息着,吃掉那颗已经潮湿的花生米。

然后,偏过头,将嘴贴近她的耳根,柔柔地说了一句话,就离去了。

 

坐在人群中的并非,注意到,大约半分钟过后,王荃突然站起来,不理会同学们地高声挽留,疯跑下楼去了。

 

好吃的吃光了,人群渐渐散去。

只有大冰和并非还在喝酒。

已经午夜时分,燕子突然跑上楼来。

她神情怪异的问并非,“你怎么回事情呀?王荃都哭了一晚上了!”

“啊?!”并非大吃一惊。

“怎么搞的?”大冰也是大吃一惊。

“我们看见宿舍都熄灯了,她还没有回来,就下去找她,结果发现她在楼门口哭呢!现在还在哭呢,不愿意回宿舍。玉芬和小姜她们都还在劝她。”

并非还是有些木纳的看着燕子。

大冰则是狐疑地看着并非。

“起初无论大家怎么问,她什么都不说,后来就只说,恨死你了。大家也都觉得奇怪。你怎么她了?刚才大家都在,好像也没什么呀。”

并非扇了自己一巴掌,“哎呀,都怪我,玩笑过头了。可是我真是无心伤害她呀。”

并非站起来。

燕子问,“你去哪里?”

“我去跟她道歉去呀,我真的是很对不起,不过也真是没有料到会这样呀。”

燕子拦住并非,“你别去了。你现在去,她还不撕了你?”

“那不行呀,道个歉总是要的呀。我是真心给王荃道歉呀。”

“算了,人家都说了,再也不理你了,你就别再去惹她生气了,而且,现在她们可能已经回宿舍了。哦,对了,她还说呢,让我们不要告诉你她哭来着。我在宿舍年龄最大,我觉得我有必要来问一下。你还没说呢,你究竟怎么她了?没什么大事儿吧?我们刚才都看着的呀。”

大冰也皱着眉,“说呀,你怎么她啦?”

并非懊恼的长叹一口气,“哎,我头一次这么反感自己的自以为是……

大冰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说,“对了,你最后把脑袋凑到人耳根子说什么来着?”

“说呀。”

“说呀,跟她说什么来着?”

 

 

 

“我跟她说: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心理不太健康。”

 

 

《并非小说》之嘘

 

1993年秋

 

并非和大冰,还有宝童,三人在外面玩了通宵的台球回来。

并非发现自己感冒了。

 

时间太早,女生们还没有起床。

玉芬隔着门说只有王荃有药,而王荃现在正在楼顶锻炼身体。

并非听见,转身就要上楼顶。

大冰劝他算了,人家不愿理你的。

并非说,她是个好心的女孩,放心。

 

清晨的阳光斜洒在楼顶,让人一下觉得精力充沛。

王荃果然在楼顶。

她正在随着身前的录音机里明快的节奏跳着健身操。

她眼睛瞥见了并非,但是并没有理会他,只是依旧的蹦跳着,踢着腿。

在金灿灿的阳光中,显出她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活力。

并非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着,静静的欣赏着。

看样子,录音机不停,她是不会停下来的。

 

并非正想到这里,王荃突然不跳了,并且一弯腰,关掉了录音机,然后朝他跑过来。

并非笑着。

当王荃双手插着腰,在他面前站定,刚要张嘴发脾气的时候,并非看着她,把食指竖在唇边,长长的“嘘”了一声。

王荃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刚说了一个“你”字,后面的话竟是真的收了回去,只等着并非说话。

然后并非才缓缓地说,“我感冒了,她们说就你有药;很抱歉打扰你健身,我这就走;等你忙完了,我会在男生宿舍等你来送药。谢谢。”

 

 

 

下了楼顶。

大冰问:“她没骂你?”

“没有。”

“她答应给药?”

“没有。”

“她说话没有?”

“没有。”

大冰和宝童都坏笑起来,“哈哈,那就是人家根本就没理你!”

并非还补充一句,“不过我跟她说了,要她把药送过来。”

大冰更乐了,“你还不去?还让人送过来?”

大冰和宝童乐得前仰后合,仿佛几年都没遇到这么开心的事情了。

宝童但凡遇到并非的“自作多情”的时候,都会给予无情的打击,他一边乐嘴里还一边嘀咕,“呵呵,你就等着吧。把被子盖好,等着……一会儿我可不给你买药去,别叫我啊,我要睡了。

 

不管他们怎么说,并非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

 

 

 

快上课了、连男生宿舍都已走得没人的时候,王荃才来。

“这个是治感冒的,吃完了我还有;这个是消炎的,吃完了就没了。”

“谢谢。”

 

《并非小说》之你究竟喜欢这屋里的谁呀

 

1993年秋

 

并非在女生宿舍打六百六十六。

宿舍里还有王荃和玉芬。

王荃准备考研,在做高数题。

玉芬在等大冰来叫她出去。

 

大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王荃大声惊呼,“不会吧?书错了?这题我已经作了两遍了,都跟答案不对呀!”

大冰漫不经心的说,“你给他作呀,看看结果怎样。”

王荃大笑,“他?!”

大冰说,“他学过的。”

并非不好意思的笑笑,“时间长了,都忘了;有教材吗?有教材我可以试试。”

王荃乐了,觉得有趣,连忙把并非需要的东西都给了他。

然后并非认真的作起题来。

 

大冰和玉芬出去了。

并非和王荃各自作题。

不一会儿,王荃起身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握着杯子晃到并非身前。

她说,“诶。”

并非抬头。

王荃一脸调皮的诡笑,看着并非,问,“你每天在这里打算盘,我看你是想打谁的主意吧?你究竟喜欢这屋里的谁呀?”

并非笑,不言。

因为他知道无论怎样回答都会遭到王荃的挖苦。

王荃弯下腰,故作神秘的小声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跟我说没事儿。”

并非看看她,不语,依旧作题。

王荃凶巴巴的说,“你哑巴了?不言不语的,不会说话了?”

并非一边开始核对书后的正确答案,一边慢慢悠悠的说,“说实话,我真的不敢跟你说话,你太凶了,尤其对我;无论我说什么,最终都会被你挖苦得体无完肤;既然知道说不过你,所以我只好什么也不说。”

王荃哈哈大笑,说,“我有这么凶吗?”

并非垂着头,细心的再次核对答案,“上次我跟张伟进来,一进门你就让我出去,我转身就要出去,张伟不是拉住我跟你理论吗,那天你都快把他气死了。我哪里还敢跟你说话?!”

王荃问,“光他生气?你不气?”

并非笑,说,“其实,你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女孩,但是大小姐作风的确也太重了。”

王荃正要说什么,并非把作好的题递给他,说,“我作的也跟答案不一样,你可以跟你作的对一下。”

王荃拿过纸,问,“你什么时候学过高数?”

并非答,“四年前。”

 

 

 

 

《并非小说》之恐怕只有王荃自己知道

 

1993年秋

 

王荃的男朋友时常会骑个摩托车到学校来找她。

并非有一次正好在宿舍楼下碰见她俩儿。

 

下午34点钟,并非送完货回来。

自行车刚拐过来,并非就远远看见了王荃和她的男友。

她们在宿舍楼下的摩托车旁;看情形,她们是准备一块儿出去。

并非突然就感觉一阵心疼,他远远的捏住刹车,从车上下来。

他仿佛感觉他心爱的姑娘就要跟别人私奔。

他远远的站在那里,伤心地皱着眉。

王荃已然发觉了并非的存在,她朝并非看过来。

并非一脸忧伤的神情,微微的摇着头。

这摇头,满怀着无奈与绝望;就仿佛遭到爱妻的遗弃,并睁睁地看着她与她的情人携手而去……

王荃接过男友递过来的头盔,又朝并非这边看了一眼。

并非正伤心的看着她,依旧微微摇头,并极缓慢的推着自行车朝他们的方向挪动……

王荃仿佛已经有些犹豫,她迟疑的戴上头盔;她男友嗵嗵的发动了摩托。

并非还是远远的看着王荃,心里在念叨,“不要上他的车,回宿舍去吧。”

王荃在跨上摩托车后座之前,竟又看了并非一眼。

然而仿佛就是这一眼,终于确定了她的决心:正准备抬腿跨上后座的王荃,突然改变主意,她往前走了两步,取下头盔递给她男友,然后不知道她们迅速的说了两句什么话,之后,王荃竟真的转身上楼了。

一阵欢欣直冲并非的脑门!

他感受到了胜利者的喜悦!

他仿佛证明了他的心上人还是爱他的!

 

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携带着轻微神经质的假想。

尽管他也知道,这一幕的上演,究竟是怎么回事情,恐怕只有王荃自己知道。

 

 

《并非小说》之还真是你做的对了

 

1993年秋

 

《会计学》的一道作业题,引起大冰和玉芬的激烈讨论。

双方的各执一词,勾起了并非的兴趣。

他决定也来看看这道题。

大冰说,太麻烦了,你几乎要看完一本书,才能作这道题。

并非说,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我看这种书比读小说快。

大冰就把会计学的书给了并非。

并非于是开始在一边认真的学习。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燕子来了,也是来说这道题的,并好心的给大冰带来了班上优等生的“正确答案”。

这时并非正好将题作完,他凑过来一看,说人家作错了。

燕子还在奇怪这个天天给商场送鞋子的“货郎”怎么知道他们的作业,并非就接着说错在哪里、应该怎么作。

燕子听的似懂非懂,只是说,“搞不太懂,我也只是抄的班长的答案。”

 

第二天,燕子找到并非,说,“还真是你做的对了,可惜我没有抄你的。你原来学过?”

并非笑,“没有,昨晚看的。”

 

并非其实是喜欢读书的。

他甚至看见新书新本新笔就高兴。

但是他不喜欢做无目的的事情。

所以他也不喜欢无目的的读书。

然而他好像永远也找不到生活的目的。

他有理想、有目标,但是却没有途径,连理论上的途径都没有。

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究竟该怎么办。

而且似乎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1993年冬

《并非小说》之恐怕楼上没衣服

 

1993年冬

 

燕子好像是女生宿舍里年龄最大的女孩。

她平常神态温闲,举止端庄,喜怒往往不形于色。

并非刚认识燕子的时候,燕子还有一个男朋友,不过没多久,她就和她男友分手了;她有趣的男友还找家境不错的燕子要“青春损失费”,当时成为笑谈。

后来,燕子经常跟玉芬一块儿到大冰的宿舍来玩儿。

直到大冰和玉芬公开交往之后,燕子就比较少到大冰的宿舍了。

大冰似乎和所有女生的关系都很不错。

 

并非在大冰的学校呆了很长时间。

直到某一天他决定离开这个地方。

那一天,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并非将在明天离开这所学校。

 

那天下午,天空飘起细雨;尽管才4点过,但阴暗的天空让人感觉天色已是黄昏。

大冰、宝童、并非三人从外面回来。

他们路过女生宿舍的时候,燕子从屋里出来。

燕子叫住并非,漫不经心的说,“帮我到楼顶收收衣服吧。”

并非说,“哦。好啊。”

他俩儿上了楼顶,并非讶异,“没衣服呀,就这床凉席?”

燕子面色潮红,说,“不着急,待会儿吧。”

说完,她就朝着楼边的护栏走去。

并非恍然的随在她身后。

两人倚着危栏。

天空飘着细雨。

燕子悠悠的问,“你是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吗?”

 

并非回到大冰宿舍的时候,宝童表情诡异的迎上来,不引人注意的低声问,“恐怕楼上没衣服吧?”

并非一惊,“你怎么知道?”

宝童得意的笑着,接着问,“都说什么啦?”

并非笑,说,“没说什么。”

 

宝童对并非说过,他喜欢燕子这样的女孩。

宝童好像天生就喜欢娴雅、沉静的那种女孩。

也许正因为这层喜欢,所以只有他才能预见“恐怕楼上没衣服”。

 

 

《并非小说》之父亲的逝去

 

1993年冬

 

小哥大约用了三天,才把并非找到。

“父亲可能不行了。”

“哦。”

“我是找你回去的。”

“哦。”

 

那是并非回去的第三天,1111日,星期四。

大哥大约10点左右来的,进了父亲的屋,直到11点左右,才出来,然后离去。

中间母亲进去给父亲喂过一次药。

并非一直在外屋抽烟,像个木头。

 

快中午的时候,并非进了父亲的屋。

他在父亲的床边坐下。

父亲的眼睛是闭着的,显得很疲倦。

两人都无语。

过了一会儿,父亲睁开眼,看了看并非,然后抬抬手,微微地摆了一下,无力地说:“你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说罢,父亲又闭上了眼。

并非点点头。

但是他并没有离去,他还是在那个床沿静静地坐着。

大约过了5分钟,并非觉得父亲已经逝去了。

他唤了一声,“爸爸。”

父亲没有反应。

并非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上父亲的右腕。

父亲已经没有了脉搏。

并非又在父亲的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的叹息了一声,才走出去。

 

 

那时,他首先能想起的,是父亲的两件事。

尽管父亲的一生,还有很多事情值得并非去回忆。

 

 

《并非小说》之父亲的两件事之一

 

父亲经常在饭桌上一边喝酒,一边讲述他的往事。

然而在他看来,结婚后,几乎就没有什么值得讲的事情了。所以,他所谈论的很多事情,母亲也是不知道的。于是并非他们听起来的时候,也只能把那些事情当故事、当传说去听,因为事情的真伪已经完全不可考。诸如 “我是青红帮真正的老幺,按辈分论起来,跟蒋介石是一辈的”之类的故事,父亲有很多,但皆已不可考。

不过其中的一件当时也是令我们将信将疑的故事,在多年后却得到了证明。

 

“我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每月能挣10个大洋了,除了自己花,还坚持把一个学弟供读至毕业,他家里实在太穷了,根本没有办法读下去,当然,供他生活,每月一个大洋都用不了,也就是我几天的酒钱。 

 

一个周日的早上,父亲从外面散完步回来,身后多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

父亲一幅乐不可支的样子,大声地跟母亲说,“看吧,平常老以为我吹牛呢吧?说什么都不信。这回我可平反了,嘿嘿,我拉个大活人回来做证明,你们总该信了吧,嘿嘿!”

银发老人就是他曾经供过的那个学弟,现在是三峡的总工。

他看起来比父亲还老,但是其实比父亲还小一岁。

他知道父亲就在这个城市。

他每次到这个城市来开会,都要多空出几天时间来打听“恩人”的下落。

现在他已经退休了,空闲的时间更多了,然后才有那天与父亲的相逢。

 

总工临走的时候,把他随手拿着的一个黄色收音机留给了父亲。

大约两个星期过后,总工带着全家老小,又到这个城市来拜访了父亲。

 

大约两年后,某日早上,总工的女儿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然后就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身前的小桌上,立着一个黄色的收音机。

总工已于三日前,驾鹤西去。

在并非的印象中,那时候,是冬季,阳台上的光线很充足。

那个黄色的收音机镶嵌着的那道银边,在阳光下闪闪地放着光。

 

 

《并非小说》之父亲的两件事之二

 

父亲几乎没有业余爱好,除了读些古书。

 

一天中午,父亲兴高采烈地回来,像个孩子。

“哈哈,想不到我这一生还有这样的运气,哈哈”,他兴奋地跟母亲说。

母亲连忙乐呵呵地询问缘故。

原来父亲拿着汇款单到邮局去取钱,明明应该是50元,人家却给了100

母亲也高兴坏了,呵呵,那是她两个多月的工资呢!

“钱呢?”母亲问。

父亲扬了扬两只手里的袋子,“我买了一套《三言二拍》,和一瓶好酒和一点儿猪耳朵,嘿嘿。”

“都花完了?!”

“没有,不过只剩15元多了吧,”父亲边掏口袋边说。

“死也改不了花花公子的毛病,有个机会就现出来了。”

嘿嘿,可以想象,那是多么丰盛、多么愉快的一顿酒呀。

 

大约一星期后,父亲和母亲在家里吵得不可开交。

准确地说,只是母亲一个人在嚷嚷,父亲坐在大立柜旁边的小椅子上,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吭。

母亲气得又叫又骂,甚至拿自己的头只撞墙!

 

因为父亲那天刚发了工资,就拿了50元,去邮局还给了那天的那个工作人员。

那个工作人员感动得几乎要哭,因为这50元如果不还回来的话,就得她自己赔上。

父亲却在人家的赞扬声中,红着脸,报头鼠串。

 

并非知道,这50元钱,首先让两个人受了一星期的煎熬,一个是那个工作人员,一个是父亲。

然而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却是母亲。

不知道她要多长时间,才能把这35元的亏空给抹平。

 

《并非小说》之一点儿也没有觉得伤心

 

1993年冬

 

按照遗嘱,父亲的骨灰要撒进长江。

 

并非一家人上了一条货轮。

货轮到江心的时候,开始撒骨灰,放鞭炮。

 

不久,即灰飞烟灭。

但是船头还有一株大炮未响。

并非木呐的走过去,在那株大炮面前蹲下,静静的看着它。

 

它是燃着的。

它在微微的冬风中、在残残的白日下,无力的闪烁着,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是现在,它的确还是燃着的。

 

并非这几天一直都是只喝酒,不吃饭。

他言行木呐、目光游离、神志飘忽。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对父亲有很深的感情。

但是他自己也不能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他只是想从死神那里多获得些生的启迪。

 

而那株大炮,仿佛一种峰回路转的重生,竟终于“孜孜”的猛烈的燃烧了起来。

但是并非丝毫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他依旧目不转睛的看着它。

大哥从并非背后冲过来,嘴里喊着“着的”,迅急的把并非往后拖。

同时,一声“轰”响。

 

小林也走过来,一只手搭上摇晃着站起的并非的肩头,轻轻的拍了拍。

当然,他并不知道,并非一点儿也没有觉得伤心。

 

 

《并非小说》之清泪

 

1993年冬

 

父亲去世后,并非3个多月未出家门。

这个冬季,如旧照片、如皮影、如木刻,深深地印在并非的脑海。

 

一个晚上,母亲在里屋独自作针线活儿,并非进去陪陪她。

母亲最近一直是哀沉、低落的。

并非说,“看看电视吧,太安静了。”

母亲说,“别看了,太闹。”

并非拿了个小板凳,在母亲身边坐下。

母亲一边继续着针线活儿,一边又开始了自言自语般的絮叨。

“哎,我又没工作,你们又不争气,这往后还不知道怎么过哟;好在你大哥现在是不用我操心了……

这个冬季,并非的身体由里到外都感受到潮湿、阴冷。

并非起身,在旁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再回来坐下。

……你小哥的那个厂子做什么假花假树,我看也长久不了;你更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懂事哟,都20好几的人了,你原来的大学同学今年都毕业了吧……

并非手捂着杯子,看着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热气。

他感觉暖和多了。

……你爸生前最讨厌你,其实我看就你最是他儿子:作事漫无边际、混一天算两个半天……

并非感觉内心清虚、无奈。

尽管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下来了,并非还是把它握在手中旋转。

母亲的话从并非耳边掠过,并非感觉自己是似听非听。

并非并没有感觉到很难过,然而,他却看见一滴清泪“嗒”的一声落入杯中;他并没有感觉到胸哽、鼻酸,但是的确有清泪落下,第二滴,第三滴,如雨后屋檐残留的雨滴,无心的滑落……

……说老实话,有时候真是不想活了。”母亲发现了并非的落泪,询问,“怎么啦?你没事儿吧?”

并非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笑了笑,说,“没事儿。只是,说老实话,我早都不想活了,呵呵。”

母亲说,“年纪轻轻的,瞎说什么呀。看看电视吧。”

并非一边开电视,一边说,“但是我们都还要活下去。尤其是您老人家,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母亲咯咯乐,“我看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哦。”

 

 

1994

1994年春

 

《并非小说》之希望所有的真情都不要落空

 

1994年春

 

父亲去世以后、自己决定高考之前,并非一直在家里索居。

 

一个周日的中午,大冰带着玉芬和小姜,突然进了并非家。

并非把玉芬和小姜安排在厅里坐下喝水,就把大冰拉进了里屋。

并非说,“你应该知道的呀。可怎么带小姜来了?”

大冰说,“没办法,她跟我说,如果我不带她来,她就自己出去满处找你;看她的样子,是真能做出来的。”

并非“噢”了一声,“那还是带她来的好。”

 

一会儿,玉芬把小姜带到里屋,然后她就拉着大冰出去了。

小姜坐在床上,垂着头,关心的询问着并非的近况。

并非也只是礼貌性的回答着,也询问着她的学业。

她们今年夏天就要毕业了。

 

咋咋呼呼的玉芬隔一会儿闯进来,大声的问小姜,“说了没有啊?你就说吧”;隔一会儿又进来,“怎么?还没有说呀?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了”,弄得小姜不知所措,同时也弄得并非更觉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对于执著且炙热的真情,并非是非常珍惜的。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拒绝小姜。

但是他又知道,小姜还是太单纯;她在并非的眼睛里,简直就是还未成年,并非对她实在是产生不了温度。

而她对并非的痴迷,也只源于如少年初恋一般的幻想。

这种感情,是建立在幻景中的;当真正能暖她心窝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幻景自灭。

 

吃过晚饭,小姜她们就要辞别。

这时,窗外竟然开始下雪。

并非送她们出去。

并非住在一所中学里,当他送她们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小姜忽然捂着胸口蹲下。

她的心脏病犯了。

 

大冰和玉芬走了。

并非搂着小姜返回。

 

并非当时也是感动的流泪。

就象多年后在雪中搂着天星流泪一样。

他完全理解对方的感受。

这样的时候,即便没有心脏病,也会心痛的走不动路的。

他甚至替对方觉得委屈。

他甚至想去劝劝那个搂着她们的男人。

 

并非觉得,真情是世上最可贵的东西。

并非希望所有的真情都不要落空。

 

《并非小说》之决定高考

 

1994年春

 

提醒并非去高考的,是大冰。

 

父亲去世后,并非一直在家里陪着母亲,足足有3个月没有出家门。

直到来年开春,他才逐渐出去走动。

那是一种根本就没有生气的走动。

并不因为哀伤,只因为迷惶。

当时已经开春,万物正待复苏。

而经过了整整一个冬天,并非还是什么也没有想清楚,还是茫茫然不知所之。

 

最终做出高考的决定,是在一辆公共汽车上。

 

大冰就站在他旁边,突然说,“我看,你还不如去高考。”

并非怔了怔,喃喃道:“高考……

“是呀,今年是最后一年有公费生,这以后,就算你想高考,等考上了也读不起。”

并非还是喃喃道:“是吗……

“我知道你在想下一步怎么走,我觉得,高考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

并非依旧喃喃:“是呀,一转眼,四年都过去了,也不是没有给我时间,也不是没有给我自由,我还是一事无成……

大冰接着说,“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好呀。”

“嗯。”

“高考吧,你应该行。”

“不过时间有点儿紧,七门功课呀”

“傻,早就不考七门了!”

然后并非才知道现在高考只考5门,他这才真的有些心动。

后来他们又聊了几句,然后并非做了这样的决定:参加4个月后的高考,明天就到学校图书馆去借教材。

 

那天晚上,并非没敢睡觉,他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他觉得一个人一觉醒来之后,意志最薄弱,会觉得很多东西都不真实。

他一直在床沿坐着抽烟,直到天明。

 

 

 

那夜,如水的月光,从开启的窗口泻入屋里,淹没了一地的烟头。

整夜,并非多次落泪。

只有他知道,高考的决定,对他来说,是他对人生已经绝望之后的一个决定。

“上个大学,分个工作,养着妈,过下半辈子。”

 

 

《并非小说》之借书

 

1994年春

 

尽管昨夜一宿没睡,但是并非还是显得比前些天精神好多了。

等母亲起床,他郑重地告诉母亲,他决定参加今年的高考,一会儿要她陪自己去学校的图书馆去借教材。

母亲显然的对并非的这个决定非常满意,但是又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假的哟,你不是开玩笑吧?”

并非爽朗地笑着,“呵呵,不骗您,我的计划:上个大学,分个工作,养着妈,过下半辈子。”

“怎么一晚上突然懂事了”,母亲又高兴又纳闷,随后又有些担心,“今年的能行吗?要不准备明年的吧?”

并非说,“明年不行。就考今年的,抓紧点儿,差不多。”

 

管理图书室的老师早就不是并非家楼下的王老师了,但是她还是认识母亲,只是不认识并非。当她知道并非的来意之后,她还是很热情的,引着他们母子俩儿往里走。但是当她发现并非连初中的书都借的时候,才掩不住有些吃惊。

“初中的书也要?!”

“是呀,隔的时间太长了。”

她想想又问,“明年考?”

并非说,“不,今年。”

她没有再说话。

有趣的母亲好像也看出来点儿什么,一本正经的跟她说:“抓紧点儿,差不多。”

惹得并非只想乐。

 

并非的父亲就是那个学校的老师,他们也就住在学校里面。

并非也是在这个学校读的高中,只是高三没有读完。

而这个学校,自从并非的大哥毕业、一批优秀教师转到重点中学之后,已经有八年都没有出过大学生了。

 

《并非小说》之母亲上报纸

 

1994年春

 

中学的体育老师王老师,就住在并非楼上的对门。

 

一天中午,王老师拿着一张报纸,兴冲冲的来到并非家,颇有些激动地告诉母亲,她上报纸了,并询问报上文章中最后说她说的那句“这年头,穷人不帮穷人,还等谁来帮呀”,这话是母亲亲口说的吗,母亲说,是我说的呀,王老师双挑大拇指,说,你真是说的好呀,说的真是有水平呀,母亲哈哈的笑得合不拢嘴。

 

莉莉20来岁,长得并不难看。

如果你仅仅看见她在门房里坐在她母亲身边织毛衣,你甚至会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遗憾的是,她先天双腿残疾。

这注定她一生都要过着跟常人不一样的生活。

莉莉的母亲在学校看大门。

学校很同情她们家的情况,就让莉莉在学校里打字,算是有份差事。

自此,无论刮风下雨,她母亲都要用三轮车带着女儿一块儿上下班。

尤其天气不好的时候,她母亲怕莉莉拄拐容易摔倒,都是背出背进、背上背下。

这年的春天,莉莉的父亲得了重病,要住院治疗,她母亲无力分身,急得一筹莫展。

母亲知道此事,就主动的跟她母亲说,那就先让你闺女在我家里住,我照顾她,等你爱人病好了,你再把她接回去。

莉莉母亲连忙感激。

母亲一边谦让一边说,不过,伙食费还是要给呀,突然多个大活人,我可养不起呀。

莉莉母亲哈哈乐。

于是,那年的春天,莉莉就住进了并非家里。

 

莉莉家附近,住着一个报社记者。

清晨和黄昏,他都经常能看见莉莉母女俩早出晚归的身影,很感动,一直就想写一篇相关报道;而这段时间,突然路上不见了她们的身影,他四处打听,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更觉得有了报道的价值。

他于是找到了并非家,也就有了母亲上报纸这个事情。

 

《并非小说》之怕莉莉路滑摔跤

 

1994年春

 

莉莉住在并非家里。

 

并非并不是每天都把她送到打字室;他只需要拿着双拐,把莉莉送下楼,然后莉莉自己拄着双拐去上班。

只有下雨的时候,怕路滑摔跤,并非才把她送到教学楼的楼门口。

平常并非也不用去接莉莉下班;莉莉下班会自己扶着栏杆上楼进门,并亲密的喊一声“三哥,我回来了”,然后里屋学习的并非就会到楼下去把她的双拐拿上来。

也只有下雨的时候,并非才会去接她。

 

那天下了一天的雨,黄昏的时候,雨几乎已经停了。

并非静静的站在教学楼门外。

他在等莉莉下班。

可能有什么事情,都快六点了,莉莉还没有出来。

已经有不少下班的老师从并非的面前走过。

毕业五年了,很多老师并非已经不大认识了。

站的时间越长,并非的心情越不好。

他索性点上烟,转过身,背对着教学楼门口站着。

 

“三哥!”

直到莉莉叫他,他才回过头。

莉莉加快步子走过来。

并非想,如果她的腿是好的,她现在一定是跑过来的。

莉莉只要一看见并非,就会开心。

 

一路上,莉莉的说话一直就没有停过。

“快下班的时候,我就在想:雨都快停了,路面好像也不太滑,我三哥那么懒,他今天会不会来接我呢?呵呵,没想到,我三哥现在对我是越来越好了。对了,你等了好久了吧?老黄最讨厌了,他总是在下班的时候让我打东西……

 

 

 

怕莉莉路滑摔跤,还不仅仅是怕她摔疼了、摔坏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摔倒了,旁边又没有借力的东西,仅凭她自己,她是不可能站起来的。

 

 

《并非小说》之考大学也不靠这一个晚上

 

1994年春

 

并非那段准备高考的日子,看上去有点儿闭门造车之嫌,但其实是大计划、小计划的安排得井然有序的。

然而这井然有序却时常会被母亲破坏。

 

晚上,吃过晚饭,并非在屋里学习。

母亲走过来站在并非的旁边。

她说,“歇会儿吧,都学一天了。”

并非问,“干嘛?”

母亲说。“打麻将去吧,我们三缺一呢。”

并非说,“不行呀,总共就三个多月的时间。”

母亲干脆伸手把并非的书合上,“考大学也不靠这一个晚上。”

并非笑,又把书打开,“真的不行呀。你们可以等宏宇回来了再开牌。”

母亲又耍赖的把书合上,说,“鬼晓得他几点回。你也可以等他回来了再来学嘛。”

并非哈哈乐着叹息了一声,说,“好吧。”

“咱们不在乎这一个晚上”,母亲一下开心了,边出去边叫,“开牌了开牌了!”

 

如果这真只是一个晚上,倒真也无所谓,可惜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宝童也参加那年的高考,他是交了钱跟着一个高中在学习。

宝童偶尔也会抽空来看并非,当他连续两次晚上来都看见并非在打麻将时,他担心的问,“你这样行不行哟?”

并非咬着牙说,“行!”

 

 

《并非小说》之昨晚睡得很好吧

 

1994年春

 

并非家里有时候会来很多人,甚至多得到了没法睡觉的地步。

尽管并非的屋里连三个柜子顶上都架了两个床板,地上都铺满了被褥、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但是还是有可能有一两个人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睡。

那晚就是这样的一晚。

 

尽管宝童并没有占里屋的空间、他依旧是一个人去睡客厅里那个无法睡人的、弹簧都已弹出来了的黄沙发,但是等并非把大家都勉强安置了能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确很难再找到地方睡觉了。

除了柜子顶上,任意一个被窝里都是两三个人。

那天凑巧四爹还来了,否则,就还有一个单人床可用。

并非想勉强找个被窝再进去挤挤,都会被他们高声笑着推出来。

小小的屋里不仅挤满了人,也挤满了欢乐。

 

这时候,莉莉摸黑扶墙过来敲门。

“三哥,你过去跟我们睡吧。”

并非说,“那哪行?!你快去睡吧。”

这边的杨俊吴刚等人就嚷着,“过去呀,过去呀。”

大家哄笑。

莉莉又叫了几声,并非执意不去,她才回屋。

并非在张俊脚边靠着,搭个被角。

一会儿母亲又过来了,在外面敲门,也让并非过去。

并非笑,心知母亲是受了莉莉的唆使。

并非还是执意不去。

又一会儿,莉莉摸黑扶墙,又来敲门了,说,“过去吧,你在这边你也睡不好,别人也睡不好。”

大家又哄闹着,“就是呀,你不过去,总敲门,我们还睡不睡呀?”

并非其实也理解莉莉的执迷心情,同时并非也怕她夜里有个闪失再摔着,也就动了心,起身过去了。

 

莉莉一边把并非拽进她的被窝躺好,嘴里一边说,“我们是兄妹,怕什么。”

说完,莉莉如鱼得水一般的,咯咯乐着,一头扎进并非的怀里。

 

第二天早上,四爹看见并非,呵呵就乐,问,“怎么样,昨晚睡得很好吧?”

弄得并非还真有些脸红。

 

 

1994年夏

 

《并非小说》之填高考志愿

 

1994年夏

 

高考已经结束,并非在家里填志愿。

小哥在旁边叫着,“填清华”。

并非笑着:“别说这次时间短,就是时间长,我也考不上。”

小哥说,“那就北大。”

并非笑,“呵呵,一样。”

小哥把苍蝇拍往地上一扔,“清华清华不行,北大北大不行,那你还填什么?!别填了,我看。”

他俩儿都大笑起来。

 

并非准备就在本地找几个大学,填一下就得了,可是小哥非得说,你这种人就应该到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去熏陶一下,来,我给你选一个!

过了一会儿,小哥过来说,“选好了。”

并非看了看,说,“你要真想让我去,还不如选这个”,并非一边用手指着,一边说,“这个专业在全省就招一个人,没人敢填,咱们填了,准取。”

小哥有点儿犹豫,说,“有点儿危险吧,你可是整压专科线呀,人家比你高一分,你的第一志愿就泡汤了。”

并非笑着,胸有成竹地说,“真想让我去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就选这个,准没错。”

小哥爽朗的笑着,大声道,“好,那就它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并非说,“错,根本就没有虎。”

 

后来,并非就去了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并非小说》之她从来没有在关键时刻舍弃他

 

1994年夏

 

那年高考,正好赶上世界杯。

 

并非知道自己不能迷看世界杯,因为那颠倒黑白的生活会极大地影响即将的高考。

但是他也不能不看世界杯。

最后他决定高考前的小组赛中,他只看10场。

于是世界杯开赛的前三天,并非就兴奋的投入到筛选出10场比赛的工作中。

经过三天的反复斟酌,精挑细选,并非最后把要看的场次扩大到13场,并详细的列在纸上,交给母亲,请母亲一定监督他。

母亲欣然同意。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世界杯一开锣,并非魂不守舍的一场不拉的全看。

这使得开赛前的那三天工作也成白费。

每天夜里三场球。

颠倒黑白的生活让并非晕头胀脑。

那些天,他除了看球、吃饭和睡觉,就只学了化学。

他知道化学对于自己而言,只要一个星期,就足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事后并非笑着问母亲,“不是让您监督我的呢?”

母亲说,“那么晚,你不睡觉我还睡觉呢,谁还有精力监督你。再说了,哪个管得了你?!”

大家笑。

 

这次看世界杯的举动其实是个极其危险的活动。

世界杯前,并非估计自己的水平在高考线的一类线左右徘徊。

然而最后,他的考试成绩只是刚刚压住专科线。

这样的成绩去上大学,与其说是努力,不如说是运气。

再低一分,他就没有学校读了。

那时候,再想回头找一个每月280元的货郎的工作恐怕都不一定能找到呢。

 

所以并非一直认为命运对他其实是很眷顾的。

她从来没有在关键时刻舍弃他。

 

 

《并非小说》之有趣的母亲

 

1994年夏

 

院子里的一个老师有个女儿,考了几次大学都不是很满意。

当并非的入学通知书来了之后,这个老师见到母亲,一句祝福的话都没有说,反倒很惋惜的样子,“哎呀,到那里去读个专科,还不如就在这里读个本科。”

母亲很沮丧,回来跟并非说了大致情形。

并非笑,说,“您再遇到袁老师,就跟她说,到了那里再转本科就行了。”

 

过了几天,母亲又显得很沮丧,“今天又遇到袁老师了,她说转本很难的,一个班才一个呢。”

并非笑说,“那下次您就告诉她,儿子说了,多难没关系,他一定转。”

“呵呵”,母亲又开心了,“她就在楼下呢,我这就去说去。”

 

《并非小说》之爸爸、妈妈

 

1994年夏

 

并非明天就要上火车远赴北方去读书了。

 

晚上,已经9点过了,令人意外的,莉莉和她父母一家人突然来访。

家里一下热闹起来。

莉莉母亲说,“这个丫头哟,突然发神经,非得现在叫我们来给她三哥送行。我说好,我跟你爸去,你不方便,就别去了。她硬是不干哟。”

莉莉在一旁横着眼睛看着她母亲,“人家帮你们家这么多忙,你们就不应该来看看?”

 

大约两个月前,莉莉的父亲就病好出院了。

那时候母亲就跟莉莉说,“好了,闺女,你可以回家住了,我也算功德圆满了。”

莉莉说,“不行啊,刚出院,还是需要人照顾的,我现在回去,我妈肯定照顾不过来。”

母亲打趣说,“是啊,就知道心疼你的妈,就不管我这个妈累不累了。”

大家笑。

于是莉莉在并非家里又多呆了一个多月,直到她母亲第三次来接她,她才恋恋不舍的跟随她母亲离开。

并非知道,莉莉是真的不想走。

在并非家里,和母亲、小哥及并非相处的这几个月,是莉莉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甚至,也许将会是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并非时常的替莉莉觉得惋惜,为什么上苍不给她一副完好的身躯。尽管并非一点儿都不喜欢她的性格和脾气。

莉莉骄蛮无礼、泼辣凶狠;遇事寸土必争,得理寸步不让。

到现在为止,莉莉还没有对着自己的父母叫过“爸爸”、“妈妈”。因为她出生才几个月、经过多次手术、大夫确定这个孩子不可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后,她父母就决定不要她了,而是她的外婆把她捡回去养大的。尽管现在莉莉的父母把她接回来住了,她还是不肯原谅他们。

为此事,母亲经常劝莉莉,“你看,你父母现在也都不容易,累死累活的养家;你母亲每天都还要用三轮车送你上下班,也算是恩情了;原来是他们不对,不过现在他们不正是在补过吗;一家人过日子,连爸妈都不喊一声,这日子怎么过呀?”

莉莉总是坚决的说,“伯妈您就别劝我了,我不会原谅他们的;不要我,哼,当初就别生我呀。其实,还不如当时就掐死我呢,省得留我在世上受罪。”

母亲无奈。

并非也曾为此事劝过莉莉,也没用。

也许,她的性格脾气,都只是她的生活一手造成的。

 

明早就要上火车了,并非实在没有想到莉莉今晚会来看他。

如果她是个健全人,她一定会自己一个人来;甚至,她还可能叫并非到楼下散散步;但是现在,她只能请她母亲用三轮车把她送过来。

并非真的感动。

而今晚的莉莉,更是一反常态,一进门就显得不大会说话,一直就有些泪眼汪汪的。弄得并非心里也很不好受。并非从来没看见莉莉哭过。

莉莉母亲说,“有什么要跟你三哥说的呀?怎么来了又没话了?”

莉莉说,“三哥是个没良心的,我才不是来看他的呢,我是来看伯妈的。”

大家笑。

母亲拉着莉莉的手,在床边坐着,不失时机的又提起了莉莉的积怨。

母亲说,“莉莉呀,在家里一定要听爸妈的话呀;听伯妈一句话,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看,这么晚了,你妈还老远踩着三轮车带你来看你三哥,这都是恩情呀。趁今天这个机会,你就原谅他们吧。”

今晚的莉莉,是脆弱的、迷失的,并且,是温情的。

并非靠过去,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

莉莉看了看并非,然后,将头偏向她父母,终于喊出,“爸爸、妈妈。”

这一下大家都高兴坏了!

母亲抱着莉莉直摇。

莉莉的父母更是高兴的涕泪横流!

 

 

 

心胸宽阔些,可以多容纳些幸福。

生活中有些事情,注定是插曲,有些人,注定是过客;记住开心的,忘掉忧伤的,就行了。

上面这两句话,是那晚并非说给莉莉听的,并请她保重。

那时候,莉莉一边点头,一边捂着嘴、簌簌的落泪。

 

1994年秋

《并非小说》之阳光下写信

 

1994年秋

 

自从懂事以后,并非只有一段日子过的无忧无虑且充实。

那就是刚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

之所以说无忧无虑,是因为他已经不再考虑很多事情,而只是将人生目标锁定在“上个大学,分个工作,养着妈,过下半辈子”。

然而仅仅无忧无虑的日子,是不仅仅在这个秋天的。

记得在彩电遥控器装配车间工作的日子,他也是非常无忧无虑的。每天跟木头一样干活,让大脑充分的休息;晚上回来,就跟小哥一块儿写写毛笔字,间或甚至胡涂一幅油画;从图书馆借回来好几年的《中篇小说选刊》,经常是看到夜里23点钟才睡……

那是怎样自在的日子呀。

不过,那段时光只是悠闲,却不充实。

因为没有目标。

并非很羡慕有目标的生活,但是他却一直做不到。

他不知道这次他能将“过下半辈子”的目标锁定多久。

但总之,他现在不仅无忧无虑,而且充实;不仅有远大的“过下半辈子”的长远目标,他还肩负了一个短期的学习目标——“专科转本科”。

所以并非那段日子过得简直是开心极了。

自从懂事以后,他还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好的日子!

虽然他几乎从来不去上课,但是他每天上午都是在学习的;虽然他几乎每晚都要喝酒,但是在喝酒前,他都是在学习的。

尤其每逢星期日,并非那种怡然自得的心境更是溢于言表。

 

凡逢周日,只要阳光明媚,他都会抱一套单人的书桌椅到户外的阳光下。

写信。

从清晨直至正午。

 

《并非小说》之还书

 

1994年秋

 

大一都已经开学近一个月了,袁斌才来报到。

 

大约是周日,她来并非的宿舍打听怎么买教材。

并非告诉她,学校只有周五才卖教材,教材的详细目录,你可以找朱勇去要,或者干脆让他买也是可以的,他是管这个的班干部。

女孩好像有些迟疑与失望。

并非知道她的心思,就接着跟他说,这几天呢,你可以先拿我的书去上课,反正我也是不上课的。

女孩惊讶,问,怎么呢?你为什么不上课?

并非笑,说,不习惯。

并非把书都给了她,同时告诉她,你不用着急,买完了书再还给我就行了。

女孩致谢,离开。

 

大约一星期过后的一天中午,新颜抱着一堆书来到并非宿舍。

“这是袁斌找你借的书,你点点,都齐了吗?”

并非一边点,一边漫不经心的问,“她没来?”

新颜说,“她说中午班主任找她。”

并非笑,觉得不合逻辑。

一块儿来还书,并致谢,是常理。

并非又问,“她把书给你没说什么吗?”

新颜说,“没有。就是说让你点点,别少了什么书。怎么样?不少吧?”

并非笑,“少一本英语。这样,还是劳你大架吧,下午上课的时候烦你找她把英语书拿回来给我。”

“行,没问题!”

并非又嘱咐一句,“还有一点要记住呢,如果她问你我怎么不自己去,你就说,他说了,他不愿意来。”

“行!”

新颜准备出去了,又回头,纳闷的问,“对了,你怎么不自己去?”

并非笑,“不是说了吗?我不愿意去。”

 

下午放学,新颜把英语书拿给了并非。

新颜说,“她还真问了,问你为什么不去。”

并非说,“你怎么回答的?”

新颜说,“我说你有事,来不了。”

并非微微摇头。

新颜解释,“我觉得你那么说太生硬了,不太好吧。所以改了一下。”

并非笑,“呵呵,谢谢。”

 

从新颜的语言与神情,并非能看出他对袁斌的好感。

 

 

 

1994年冬

 

《并非小说》之紫粉红

 

1994年冬

 

    并非的英语老师让写英文作文,题目是一件难忘的事情。并非有时候是个有趣的人,他的作文大概是这样写的:

 

    初春的黄昏后,有些凉,并非一个人在宿舍里喝酒。

    窗外的风很大,呼呼作响。朦胧的月光下,能看见窗外未融的积雪,泛着一种浊白。

    并非在等一个人。

    那是一个他一想起来就会令他脸上微微笑,心里隐隐酸的人。

    他给她留过言,大意是,如果她觉得她爱他,就来找他,他会在宿舍里等她三天。

    今天就是第三天。

    天早已黑透,夜很凉,风更大,并非还在静静的喝酒。

    春天,已经来了。

    可她,今晚会来吗?

 

    见她的第一面,她就深深地打动了并非,尽管并非还没有看清她的模样。

    那是几个月前的元旦晚会,并非被别班男孩拉到了他们的教室。

    整个教室就只有讲台的黑板上有一盏大罩灯。微醉的并非就被人推坐在这盏灯下。

    这盏灯将讲台附近的部分照得通亮,然而教室的其它部分却分明的暗了下去。

    录音机里的劲爆音乐似乎都要振得尘埃潇落,两个男生在灯光的边缘跳着街舞。 其他的同学们叫着,拍着掌,很热闹。

    并非在强烈的灯光下坐着,玩世不恭的微笑着,并鼓着掌,但他的视线却是远离着灯光。

    教室的桌椅都被堆到了角落,并非正看着这个角落。

    因为这个依稀、昏黄的角落里坐着一位女孩。

    她静静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头发过耳、不到肩,随着低垂的头斜斜地垂着。 所以并非看不到她的脸。

    大约是一件暗红的上衣,在灯光的远映下,竟使女孩身上弥漫出一种难以表述的颜色。

    这颜色,痴幻且迷惶,缥缈却玄真,虚无却足以永恒......

    并非忽然感觉酒醒了!

    又好像,忽然感觉一下醉得更深了。

    并非一边欣赏着,一边想:这颜色,应该是紫粉红。

 

    夜已渐深,风依然很大,呼呼作响。

    春天已经来了,可她,今晚会来吗......

 

    年轻的英语老师在路上见到并非,急忙过去叫住他。

    “怎么样?她来了吗?”

    并非微笑,不答。

    老师故作埋怨状:“让你写一件最难忘的事情,你这有头无尾的,算什么事情?”

    并非笑,说:“等待通常都是最令人难忘的事情,所以,我就写了等待。”

 

《并非小说》之我不认识你

 

1994年冬

 

大学新生的第一个元旦,往往会闹得很离谱。

 

元旦夜,并非刚从日语班的晚会回来没一会儿,日语班的长国就来到并非的宿舍,述说着他们班的女生现在正在男生大宿舍里闹得一塌糊涂,漫天的飞着书,谁也管不了。

微醉的并非,脑子里立刻出现了那位紫粉红的女孩。

“天下哪有制不了的女生?!”并非借着酒劲儿,拉起长国就走。

隔壁宿舍的海,也跟着他们去了。

 

那是个大宿舍,日语班的男生都住在这里,高低床沿着墙边摆着,中间还空出好大的空地。

一进门,并非就看见左手边的第二张床的床沿上,坐着一位身着暗红色大衣的女孩,头微垂,过耳不到肩的头发披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这时,一位正在扔书的女孩放下了手中的书,朝并非摇摇晃晃的走过来。

“我认识你,你是……来,我们喝一杯。你不是天天喝酒的吗。

后来知道,这个女孩叫莉萍。

并非迎上去,微微扶住她,笑说,“呵呵,找我喝酒,任何时候都可以,唯独今天不行,今天你已经喝得太多了。真醉了可不好受。”

并非一边说,一边微搀着她往后退,回到她刚才坐着的床上。

这期间,他的眼神时不时的都是朝着紫粉红的女孩儿看着,他希望能跟她的目光相遇。

莉萍拉着并非的手坐下,“我真的知道你,老听见你拉二胡……要不,我们就喝一杯?我还没醉呢。

并非笑,“好吧,就喝一杯,不过,喝完了你就要听我的。”

莉萍好像极开心,“好啊,今晚我什么都听你的,不过,就是不许让我睡觉。”

尽管大家都知道她的意思是“不许让她回女生宿舍去休息”,但是原话听起来还是怎么听怎么别扭。屋子里的男生忍不住嘻嘻簌簌的笑起来。

并非更是哭笑不得,“好,一言为定。”

这时候,紫粉红的女孩终于抬起了头。

并非想迎上她的目光,但是迎不上,因为那是酒后迷离的目光,根本无法迎上。

她是朝着这边在看,但是你甚至根本就无法确定她在看什么。

她醉了。

 

莉萍突然又摇晃着站起来,“我想出去走走。”

并非也起身,皱着眉,向门口退着,“不是说了今晚听我的吗?早上才停的雪,你现在这样,真的不能出去。”

莉萍有意无意地摇晃着撞到并非的怀里,“我就想透透气。”

并非索性双手环抱住她。

但是并非的眼睛却还是看着那位紫粉红的女孩。

而那位紫粉红女孩,也正看着这边。

并非贴近莉萍的耳朵,小声说,“你是不是想吐?”

莉萍憨笑着,“好像有一点儿。”

说话的时候,并非还是看着那位女孩。

这时,紫粉红的女孩突然起身,摇摇欲坠地往门口冲去!

并非下意识的腾出左手,拉住她的手臂一带;她转了半圈,就被并非搂个满怀!

这时,莉萍还在他右手的臂弯里。

这场景大约只持续了12秒钟,紫粉红的女孩就甩开并非,夺门而去。

情急之下,并非尾随她追了出去。

 

在楼梯口,并非追上她,并拉住了她的手。

她并没有摆脱,而是背对着并非,晃晃地站住,任由并非将她的手握住。

并非柔声的对她说,“外面很冷,路也很滑。”

她缓缓地回过头,看着并非,眼中尽是绝望与凄迷!

并非在瞬间突然为她觉得伤心,并有些莫名的感动,甚至已感觉有泪淌出!

 

这时的她,用并非从没有听过的、极度温柔、极度好听的声音,跟并非说了一句非常正确、却又让人很意外的话。

她缓缓地说,“我不认识你。”

 

并非神情忧伤地说,“我也不认识你。”

 

不知道这样的两句话,还算不算一种对话。

总之,这两句话过后,她的手,就从并非的掌心缓缓滑落。

并非木立在当地,看着她慢慢的下楼。

 

 

《并非小说》之试卷满天飞的日子

 

1994年冬

 

期末考试考高数之前,班上的同学把并非的位置定在了考场中央。

然后他左边是新颜,右边是李喆;再往外,就是海和东子他们,如此扩散开去。

事先他们给并非定的任务是:1个小时内把题准确作完。

 

并非大约40分钟就将试卷完成,然后坐在那里等着新颜和李喆他们复制。

一切工作都在按计划的进行着。

责任也是重大的,因为有很多同学都是白着试卷、一笔不动的等着这边的“标准答案”。

新颜和李喆都不愧是此道高手,很快,他俩儿就复制完工了。

为了稳妥起见,并非又多坐了一会儿,开考一个半小时以后他才离开。

他经过考场后门的时候,从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好家伙,试卷、纸条,在老师的身后此起彼伏的飞扬着……

坐在最后一排门边的小波,正垂着头拿着一张写有最后大题答案的纸条猛抄。

小波跟新颜两人一向不对付,现在都能拿到新颜的纸条。

呵呵,由此可见,大家真是抄爽了,完全已经抄红了眼、达到了不管谁是谁的境界了。

并非摇着头,感叹地笑着,离开了。

 

那个期末,很多人的高数都拿到了单科奖学金。

连海都拿到了。

他乐得不可开交。

 

此后每逢期末考试,大家都会很怀念并非在专科班上的日子。

“现在的这些同学呀,先不说他题做的对不对,就是做对了,可让你怎么也抄不爽”,几杯酒下去,海就会感叹,“哎,真怀念那个年代呀,试卷满天飞的日子,那是什么感觉呀。”

海一脸重温旧梦的神情。

大家都乐了。

 

《并非小说》之唯独你不行

 

1994年冬

 

那时候说,转本考试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去考的。

必须每门功课都要在80分以上,才能参加下个学期开学前举行的转本考试。

 

期末成绩出来了,并非的体育成绩只有65分。

并非请体育课代表海去帮他跟体育老师超勇说说情,把成绩改为80分。

海去了。

而且很快就回来了。

“超勇说了。不行。而且还说,这个班上他最讨厌的就是你,其他人都可以改,唯独你不行,尽管你们还是老乡。”

并非有些着急了。

他知道超勇很讨厌他;他不仅想各种方法逃课,而且上课的时候也从来不积极,大家都练习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在旁边站着;最后必须要通过的几个单项考试,他又总是刚刚及格,让想抓他的超勇,又找不到把柄……

如果并非是体育老师,他也会讨厌这样的学生。

可是,分数不改,是不行的呀。

 

并非笑了笑,跟海说,“那我亲自去一趟吧。”

海劝他,“真的,别去了,不行的。”

并非无奈,“可是,分数不改是不行的呀;你放心,我一定能改了。”

海叹气。

 

大约1个小时过后,并非回来了。

“怎么这么长时间?我都要去找你了”,海显得很关心,“怎么样?不行吧。”

并非笑,“改了。”

海乐不可支,“真的?你怎么改的?我还真不信呢。不可能!”

并非笑。

海问,“当时就改了?”

并非说,“没有。”

海问,“他答应跟你改了?”

并非说,“也没有。”

海问,“那他跟你说什么你就回来了?”

并非说,“他说,好了,你走吧。我就回来了。”

海哈哈大笑,“这就叫改了?”

并非说,“我知道他已经决定改了。你过两天看成绩单就知道了。”

 

成绩单下来了,并非的体育成绩是80分。

并非并没有满足一路追着他问的海的好奇心。

那天的事情,并非一直就没有跟任何人说。

 

 

 

后来升本通知下来的那个晚上,并非和新颜在楼道里恰巧遇见迎面过来的超勇,并非尊敬的弯腰点头。

超勇拍拍他的肩,“恭喜你。湖北人就是厉害。”

 

这件事情,并非对超勇一直心存感激。

尽管那次转本考试,并没有像学校规定的那样,管得那么严,事实上,几乎班上所有的同学都去参加了那次考试。

 

 

1995

1995年春

 

《并非小说》之让我们珍藏她,然后就此别过吧

 

1995年春

 

并非寒假回家过年。

大年初二的晚上,母亲有些不舒服,在里屋躺着。

大冰宝童及小哥他们在厅里打麻将,并非在旁边坐着看牌。

这时候有人敲门。

并非喊了一声,“推!”

门被推开,大家看过去……

看见来人,并非大惊!连忙起身堆笑。

他实在没有想到来人竟会是他!

 

自从将书店让给陈起之后,并非跟陈起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来。

并非实在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造访。

并非一边起身热情的迎接陈起,心里一边涌起强烈的感动。

并非知道,陈起的此次造访,是鼓足了勇气的;他将为朋友重新鉴证他的灵魂;这样的事情,在任何地方、任何年代,都一定是极其少有的。

可是除了并非,其他人都跟没有看见陈起一样。

陈起开始恭敬地给麻将桌上的人一个个的递烟。

然而曾经熟悉的朋友,却无一人理会他!

 

并非对这样的尴尬场景的发生,有些准备不足。

他领着陈起去里屋问候了母亲,然后就提议他俩人一起下楼走走,陈起点头同意。

 

在楼下,并非说:

你今天能来,我真的很感动,而且不夸张的说,我会为今天感动一辈子;可是,我们的确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也许是我太完美主义了,即便我今天答应与你重修旧好,我也知道自己已经做不到原来的真情了......但是曾经的真情,我会永远收藏;还有,我从来就没有怪你的,大家朋友一场,即便有些不愉快,我相信即便分开了,也应该是能真心为对方祝福的……我还是送你到学校大门吧;今天的事情我真的很感动很感动,但是我又真的不能接受,还希望你能理解……你也许会为今天觉得遗憾,但其实真的不必遗憾,今天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连我都发自肺腑的敬佩你的勇气;怪只怪我太脆弱,没有能力继续这段佳话……你今天的造访,真的是让我受宠若惊,我何德何能,今夜受你如此无私的眷顾……就送到这里吧,希望你真的不必遗憾,让我们珍藏她,然后就此别过吧……(握手)请珍重。

 

那样的春夜,在学校大门口,并非立在当地,目送陈起。

陈起的身影显得匆忙、遗憾、无助、迷茫;令并非阵阵怜惜。

并非在心里深深的为他的这位朋友祝福。

 

终于,陈起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的转角。

 

《并非小说》之转本考试前夜

 

1995年春

 

越临近转本考试,并非的心情就越复杂。

 

他知道,参加完转本考试,他就将失去现在这有目标的生活。

他有可能又会陷入一片混沌。

他害怕这混沌。

他真心喜欢过阳光的,快乐的,充实的生活。

然而一旦转了本科,他就将失去生活的目标,同时也将失去这个刚刚体验了半年的充实生活。

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觉得那无边的黑暗又开始袭来……

 

很自然的,一种想法油然而生:秋天还有一次转本的机会,要不,这次不转了,下次再转?这样还能再过半年有目标的生活,也许,这可能给他的人生带来转机。而如果这次就转了,他将又掉进黑暗而沉沦下去……

 

并非对于这个问题,非常的矛盾。

这矛盾直到转本的前夜也没有化解。

应该说,非但没有化解,反而更激化。

因为明天就要考高数了,他究竟应该怎么办呢?

他感觉自己脆弱的神经正在遭受重击。

那是他始终无法治愈的病。

他是不健康的,他不能像别人那样健康的生活;他是软弱的,他甚至不能直立行走;他是萎缩的,他的骨肉早已发霉……

他的这个顽疾一旦爆发,就携带着足以摧毁他整个身心的力量,会令他自卑得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

 

并非开始大口的喝酒。

如果喝多了,醒不来,就不去考试了;醒得来,就去考。

这象是个决定。

但其实根本就不是决定。

这只是证明并非已经不能靠意志控制自己了;他现在只是松开了绑缚野马的绳子,然后打开了锁住它的栅栏门……

 

平常的并非,从哪个角度去看,他都是个强者形象;而今夜,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他都是个弱者。

莉萍就坐在并非的身边。

她几乎不敢相信她旁边的这个人就是并非。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她也知道并非并不会跟她解释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是关心他,只希望他少喝一点儿,因为他明天还要考试。

但是她也知道她劝不了他。

所以她只是在旁边坐着。

 

并非在醉倒之前,朦胧中意识到:自己必须克制病态,否则每一次无法克制的病发都只会更加加深自己的自卑,如容它们积累,那么他自己一定终将崩溃。

然后他起身,摇摇晃晃地去水房。

他决定把酒吐出来。

他要参加明天的考试。

他抱着水龙头,把两根手指伸入口中。

然而这时,他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算了吧,听天由命吧……

 

其后不久,并非就真的醉倒了。

 

 

 

后来宿舍的人说,莉萍那晚还专门来送过一次闹钟,并把闹钟放在他枕边;只是那个闹钟被并非在半夜里摔掉了,地上有残骸为证。

 

 

《并非小说》之我们宿舍没人

 

1995年春

 

转本考试那天,并非很早就起来了。

 

由于昨夜喝得太多,现在他从头到脚都非常难受。

脑袋也不清醒。

2月的天,很冷。

并非已经用凉水冲了两次头了,但还是无济于事。

 

不过他还是去参加了考试。

由于拉肚子,他迟到了10分钟。

他自己到讲台上拿了一套试卷,然后到大教室的最后面,一个人坐下。

他竭尽全力的集中精神,一口气把试题作完。

当做完最后一道题,松一口气,准备回头再检查一遍的时候,他竟然砰的一声,一头磕到桌子上!就好像脖子已经抬不动脑袋一样。

三个监考老师和同学们都看过来。

并非干脆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上讲台,交卷。

出门的时候,他有种气若游丝的感觉。他觉得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累的事情。

从来没有。

真的是太累了。

他希望以后再也不要做这么累的事情了。

他觉得他现在已经不能走回宿舍了。

离考场十多米的距离,就是日语班的专业教室。

他摸进去,拼了三把椅子,就躺下了。

 

他九点过十分进的考场,十点差十分出的考场。

而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5点钟。

 

他记得日语班的长国进来过,并非问他,“《陆小凤》在你们宿舍吧?”

长国说,“我们宿舍没人。”

并非真是哭笑不得,他攒足劲儿,重复一遍,“《陆小凤》呀!”

长国说,“是呀,我们宿舍没人。”

 

并非真是气得要晕过去。

昨天他还看见长国抱着《陆小凤》看来着。

 

 

《并非小说》之一百分

 

1995年春

 

升本考试考完高数的后几天,大家都纷纷开始关心考试成绩。

有人约并非去查分,并非不去,只是说,查不查总不是那些分,何必多此一举。

但是并非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一个告诉他数学考试成绩的,竟是几乎从未说过话的日语班的刘群芳。

刘群芳是一个聪明稳重的女孩。

记得她上学期总是身着深色、灰色的衣服,头发总是黯淡没有光泽,乍一看来,恨不得你说她三四十岁都有人信;无论跟男生还是女生,她平时都很少说话,总是埋着头学习;她自小学习成绩就不错,现在刚入大学,就在校学生会里有职位。

而这学期一来,她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变化,一件黄绿相间的亮色紧身毛衣,衬出她这个年龄应有的青春与活力;她跟班上同学的话也多起来了,时常还能听到她朗朗的笑声。

即便如此,并非看见刘群芳兴匆匆的跑来找他,还是觉得很意外。

因为他俩儿几乎从未说过话。

 

并非披着军大衣,拎着暖瓶,赤脚穿双拖鞋,正在走往开水房的路上。

刘群芳迎面跑过来,几乎就要扑到并非的怀里,才匆匆杀住脚。

“你上哪里去了?我跟你说,你知道你头两天的数学考多少分吗?有人告诉过你吗?”她显得很兴奋。

并非摇摇头,“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并非奇怪的反问,“你知道?!”

刘群芳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刚才去你们系里看的。你猜你多少分?”

并非摇摇头,就等着她接着说。

她重重的在并非的肩头推了一把,“你就请客吧你!你考了100分!就你一个人100。你们系里老师还说,很久没有人考100了。”

并非笑,“呵呵,我也很久没有考100了。”

刘群芳看着并非,“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

并非笑,“又不是抄来的,怎么会惊讶。”

刘群芳作扫兴状,“真没劲。看样子,让你请客也没戏了。”

说完,她道了一声“拜拜”,就走开了。

 

并非笑。

好像小学以后就没有考过100分了,想不到到大学再来考100

感觉有些滑稽。

 

《并非小说》之只当睡着了

 

1995年春

 

并非实在是不习惯图书馆里自习和教室里上课。

那种感觉很异样,很难受,他怎么也无法从身心上习惯。

 

日语班有个专属于他们班的专业教室。

他跟日语班的男生很熟。

并非觉得这里既不像图书馆,也不像教室。

于是他经常混迹在日语班的专业教室。

 

大醉如大病。

一场大醉之后,通常要三天,并非才能恢复元气。

那个周日的晌午,并非宿醉未醒。

他到日语班原本是准备清静的看看书的,但是发现自己现在还是很虚弱,需要休息。

于是他拼了三把椅子,在东南角的窗口下躺着休息。

这个窗口下有一排暖气片。

但是当他躺下的时候,他才想起,对了,暖气刚停。

他的军大衣就在不远的一个椅子背上,但他实在不想动了。尽管他的确感觉有些凉。

有一会儿之后,他开始轻微咳嗽。

又有一会儿之后,他迷糊中听见一串脚步声朝他这个角落走过来。

脚步声显得彷徨、犹豫、迟疑。

面朝着暖气片的并非,突然有种感觉,这个人是来给他披衣的。

脚步声就在他身后停住了。

教室里只有三位女生。

并非很快就判断出这个人是谁了。

只是他心里还是觉得很纳闷:不会吧,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呢,何况她本就是对任何事似乎都漠不关心的那种女孩。

就在这时,脚步声又从他身后沿着来路缓缓的移走了。

并非忍不住在心里“呵呵”的乐起来,并对自己说,好家伙,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自作多情的毛病改一改呀,即便人家就是来跟你披衣的,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大惊小怪。

然而就在这时,那脚步声又从前面移了回来,并且没有了犹豫和迟疑。

然后并非就感觉到他的大衣轻轻地披在了他身上。

他一动都未动。

 

如果她大大方方的来给并非披上衣,并非会大大方方的说谢谢。

但是现在这样,多少有些麻烦。

还是糊涂处理吧,别回头,只当睡着了。

 

 

 

女孩们有时候对你表示好感,的确是不足为怪的。

这除了代表她们的确对你有好感以外,同时代表,她们想恋爱了。

并非常说:通常这种情况下,不出半年,她们就会有男朋友;你如果不接受她们,就一定不要在半年后去吃她们的醋。

 

小丹也不例外。

在又经过一次有效的对并非的提示之后,她就放弃了木头一般的并非,并在那个学期的期末,交上了男朋友。

 

不过并非还是很欣赏女孩这时候的美。

在他的概念中,这时候的女孩是最美的。

他也很喜欢珍藏这样的记忆。

即便多年后,当那些女孩们都甚至已经记不起他这个人的时候,他还是对此珍藏如昔。

正如他在记念自己初恋情人的一首诗中写道:

 

老翁独钓舟自横

风月为酒半醉春

犹记伊人一香枝

曾赠雨中观花人

 

 

《并非小说》之躁动不安的2号楼

 

1995年春

 

主管学生会的曹老师突然到2号楼来找并非。

并非温文尔雅的把他请进宿舍坐下。

 

曹老师说,他听到的关于并非的传闻很多,作为学生会的领导,他这回是专程来找并非聊聊天的。

并非苦笑,洗耳恭听。

看来曹老师是有备而来的。

他滔滔不绝的说了半天,大意是:知道你生活上的确很困难,所以学校发给你助学金,并提供了一个图书馆的勤工俭学的工作给你,同时呢,你自己学习也很努力,上学期还得了一等奖学金,但是呢,你的生活上还是有些缺点需要改正,这些问题不改,恐怕奖学金都拿不到了呢;你又抽烟、又喝酒,这都是违背学校培养和照顾好学生的原则的;尤其是这喝酒,2号楼已经因此闹过很多事,学校甚至因此在考虑是不是不让小卖部卖酒了;而据2号楼的同学们反映,每次聚众喝酒,通常都是你引起的,而且据了解,你几乎是天天喝酒。

大致把曹老师的来意听完,并非歉意的笑笑,回答曹老师说,他的确是抽烟喝酒的,所以助学金和工作的机会应该让给别人,否则自己拿着也不好意思;不过,他还是希望学校能把奖学金给他,因为毕竟那主要是对学习的奖励;至于聚众喝酒,的确不是他的本意,但是又的确经常是人越喝越多,他也很无奈。

曹老师说,学校的工作,是以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你有困难,学校理当帮助,但是你有问题,你也应该尽力改正;助学金和工作学校都会继续给你,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把某些不好的毛病改掉,好不好?听说你刚刚转了本,很好嘛,希望你到了本科班,能把学习和生活都再上一个台阶!

并非自嘲的笑着,谢绝了曹老师的好意,说,自己怕是一时难以改掉了,还是不拿助学金更要心安一些。

 

他们竟然聊了一个多小时。

最终,曹老师感觉对这个软硬不吃的学生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了,才离去。

离去前,曹老师说,那,奖学金的事情,我尽量跟你争取一下吧。

并非连声致谢,恭敬的把他送到宿舍楼门口,才返回。

 

后来奖学金果然是发下来了。

只是发下来的当晚,就全被同学们哄闹着请客喝了酒。

这些同学,都是2号楼的,从本班到外班、从一楼到三楼,跨好几个系。

 

这之后不久,学校就明令不让在校内卖酒了。

小卖部的老板说,就是因为并非。

而并非认为,应该是因为整个躁动不安的2号楼。

 

 

1995年夏

 

《并非小说》之他就这样的消耗着他的青春

 

1995年夏

 

并非那几年在大学的独自饮酒,有个习惯:他总是在开始喝酒之前,先到水房去用水沾湿梳子、把头发整整齐齐地向脑后梳过去。

那段时间,同学们若在晚间看见并非在水房梳头,就知道他马上就要喝酒了;熟识的人通常都会问一句“又喝?”,并非通常都会没有任何感情的答一声“嗯”。

 

并非的生活好像从来就不孤独。

有时,他甚至会觉得太热闹了。

以至有一次并非感叹,“有时候,真想找个矿区,安安静静的生活。”

在旁边的亮子说,“你这种人,到哪里都一样;就算到了矿区,不出一个月,矿工们也就都到你家来喝酒来了,哈哈。”

 

然而热闹并不能驱走寂寞。

多年来,并非从来也没有摆脱过空虚和寂寞。

 

他觉得人在空寂时,就会很容易对小事物产生寄托、对小动作产生依恋,似乎想以此来增添他对人生的牵挂与希望。

例如,他带个小辣椒在脖子上、弄个皮筋在手腕上等,就是对小事物的一种寄托;他考试前夜必饮酒、雨夜必拉二胡并饮酒、独自饮酒前必梳头等,都是对小动作的一种依恋。

其实有时候,这也是为了达到一种“装酷”的目的。

并非认为适当的装酷行为能够非常有效的在个人意识中提高个人价值,从而对调节自身情绪起到良好的促进作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理论)

 

梳过头,他感觉他就可以干净、明晰、冷静、精力充沛的开始饮酒了。

而且饮酒的地点一定是一个很安静的宿舍。

大多数情况,这个宿舍是一个人都没有的。

这样,并非就可以一边安静的饮酒,一边安静的思考他永远也思考不出答案的那些问题。

 

这年的夏天,转本后的日子,他喝的尤其多。

 

重复的饮酒,重复的问题。

然而永远不会重复的,是光阴。

他就这样的消耗着他的青春。

 

 

《并非小说》之第一次真切看到怀玉的眼睛

 

1995年夏

 

怀玉是那种让并非很难不去喜欢的那种女孩子。

她也是那种让并非看见一次之后,就很难再忘掉的那种女孩子。

尽管她和明慧的气质完全不同,但却对并非产生着同样的效果。

 

并非第一次真切看到怀玉的眼睛,是在她们的教室。

 

并非从前门走进去,看见温和典雅、沉静端庄的怀玉正在跟她旁边的王萍说话。

而怀玉不经意地抬头,正好跟并非的目光遇上。

这是一双并非前所未见的美丽的眼睛。

并非完全找不到词语来形容当时的感受,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样的目光。

总之,并非在瞬间被她的目光牢牢吸引,竟然丝毫没有觉得此时自己的目不转睛是一种非常的不礼貌。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飞快加速!

而怀玉竟然也没有将偶然相遇的目光分开,他们竟然持续的对视;同时,并非渐渐地,离她越来越近……

怀玉终于偏开头,调向旁边的王萍。

然而当并非就要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显然的在瞬间又改变了主意,她忽然又把头扭回来,看住并非,同时嘴里还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的神态和语气显得既平和又高贵,即谦逊又自负,还夹着一种坚强与倔强。

并非停住,冲她微微欠身,尽量显得平静地说,“没事。”

然后,并非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过了很久,并非那加速的心跳一直都没有减缓。

他感觉额头、手心都在冒汗;手也在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

 

 

《并非小说》之不想来,就别来呀

 

1995年夏

 

怀玉是不住校的。

所以她放学后应该回家。

但是那天放学后,她没有回家。

 

那是吃晚饭的时间,大家都回宿舍了。

由于并非的财政出现亏空,他这两天非但没有钱喝酒,而且一天也只能吃一顿饭了。那天中午并非已经吃过一顿了,所以晚饭时间他干脆离开宿舍,省得人人都问他“你怎么不吃饭”。

日语班的专业教室现在应该是没人的,他想;不过,要真没人,那他也进不去;也许,嘉乐会在,他是很少回宿舍的。

日语班的门一推就开,证明里面有人。

不过令并非意外的是,这个人是怀玉。

 

并非问,“没回家?”

怀玉说,“嗯。你没吃饭?”

并非说,“嗯,不饿。”

然后并非就到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过并非眼睛的余光注意到怀玉还在看着他。

平常,并非也经常这么看着怀玉的,有如看着一株浪漫怡情的植物。

而这些天,他经常会被怀玉这样的看着。

这令他很不自在。

甚至令他不知所措,只想躲开。

 

有些事情,好像是从上周就开始了的。

上个周末,怀玉和王萍两个人晚上没有回家,她们准备去学校的周末舞会;而就在她们去之前,怀玉选择了一个不经意的场合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邀请并非一块儿去,并非很矛盾的谢绝了。并非当时就看出来,场合和语气虽然是不经意的,但是眼神决不是不经意的。

就在昨天,几个女生中午要去游泳,怀玉也邀请了并非,看上去依然是那么的不经意。但这却令并非昨晚几乎整晚失眠,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并非时常说,一个女孩若是喜欢上了一个男孩,那是连瞎子都看得出来的。

何况并非当然不是个瞎子。

然而,谁又知道并非心中的那种苦涩?

他喜欢她。

他甚至喜欢她们。

可是,他却不能接受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因为并非根本就不能给她们幸福,她们也不可能给并非幸福;正因为她们不能给所爱的人以幸福,所以这会令她们更加不幸福;并非的内心是阴暗的、自卑的、无助的,他根本就不配拥有爱情;他17岁就知道,他这辈子只应该单身,而且他也早就决定了要单身。

所以,并非从来就没有真的想过找谁作女友;所以他永远也作不好真正要恋爱的准备;所以他永远只能将心怡的女孩当作只可远观的植物,一味的意淫。

这简直比太监还难受!

然而这又确是一个顽疾,不知如何才能治愈。

 

尽管并非已经将目光移向窗外,但是他甚至还能感觉到怀玉的目光依然正停留在他的后背。

正当并非咬着牙准备离开的时候,怀玉竟起身走了过来。

她说,“要不,咱们出去散散步,我请你吃西瓜?”

怀玉温情的眼神让并非实在不忍再拒绝,但是他又实在不能让事情演进。

并非嘴里应着“好啊”,两人就出了门。

 

一出楼门口,平日里颇有大家闺秀风范的怀玉,此时直如出笼的小鸟,一反素来的端庄沉着,变得活泼可爱,她轻快的蹦跳着,围着并非转圈逗并非乐,甚至将《读者》卷起来轻敲并非的头……

并非打心眼里觉得怀玉简直可爱到了极点。

可是他同时打心眼里觉得想哭。

 

不一会儿,并非就把这次惬意的散步搅得面目全非。

 

并非走得很慢,而且选择了一条会碰上日语班同学的路。

很快,他就邀请到了刚吃完饭回教室的嘉乐;随后,长国、三平、中石和徐华都加入了散步的队伍。大家只知道怀玉要请客吃西瓜。

怀玉显然的没有察觉并非的别有用心。

出了校门,怀玉还玩儿起了捉迷藏,远远的一个人在后面吊着、躲着,想让并非脱离大队伍回头去找她;而并非只是远远的叫着她的名字,让她快点儿跟上。

直到快到西瓜摊的时候,怀玉才感觉到了什么,她拉住并非的衣角,并非站住。

等并非稍稍脱离人群,怀玉看着前方,低声怨语,“不想来,就别来呀。”

没等并非开口,她就紧跑两步,跟前面的徐华高声说笑去了。

 

并非在后面。

心都碎了。

然而,他依旧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并非小说》之九分醉正好

 

1995年夏

 

梳完头,并非回到宿舍。

就要放假了,这个宿舍的人都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并非拉过一张小课桌,在老曹的床上坐下,开始静静的饮酒。

 

良久,贾敏推门进来,在李磊的床上坐下,静静的。

她是李磊的女友。她显然是在等他。

并非饮酒依旧,也是静静的。

 

又良久,王又学推门进来,摇摇晃晃的在并非对面小傅的床上躺倒。

王又学很内向,而且并不擅长学习。

尽管他的学习并不是班上最差的,但是他又学不了人家那样在考前四处张罗考试抄袭的事情,所以他这次期末考试成绩很糟。

学校已经给他下了退学通知书。

王又学在床上翻个身,开始哭泣。

看得出来,他今天晚上喝的不少。

 

屋里三个人。

两个人无声,一个人哭泣。

并非知道,王又学正是因为这个屋里没有声音,他才进来的。

他从喧哗的酒桌上下来,只是想找一间没有人的宿舍呆一会儿。

并非叹了一口气,起身,准备出去,他想把一个人的空间留给王又学。

贾敏看了并非一眼,目光中显示理解他的意思。

但是王又学阻止了他们,“你们不用出去,我一会儿就好。真的,求求你们,不用出去。”

并非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继续饮酒。

如果一个人已经达到了十分醉意,那么不管他是高兴还是伤心,他对人对己,都已经不会产生任何危险,因为那时他将只是一滩烂泥。

最危险的,就是七分醉意的伤心人。

所以并非想,他也许的确应该留下来。

 

王又学一边哭泣,一边自言自语。

大意是咒骂生活。

突然,他情绪激动地坐起来,叫并非的名字,并将身体挪到床沿,死死的生生盯住并非。

并非满目空虚的看着他。

王又学身子前倾,冲并非喊起来!

“你知道我现在的感受吗?你知道吗?我不伤心,我真的不伤心;我也不后悔,真的不后悔。但我还是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难受。你说呀!你说我是什么感受呀!”

并非木木的喝了一口酒,垂着头,无语,依旧满目空虚。

王又学的情绪已经显得有些难以自制。

他已经离开床,两只手过来支着并非喝酒的小课桌。

桌上的酒瓶都在摇晃。

他冲着并非大吼,“你说呀!我到底是什么感受呀!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说呀!”

贾敏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显然始料不及,她紧张的看着这边。

她看见并非还是垂着头,依旧只是木木的看着自己杯中的酒;但是同时她惊异的发现,不知何时开始,并非的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然后她就听见了并非的叹息声。

 

“哎,”并非叹息道,“无奈,无奈呀。”

 

王又学一下就像个泄气的皮球,倒退两小步,无力的坐回床上,嘴里还在唠叨,“无奈,就是无奈呀。”

这时,老曹“咣”的一下推门进来。

他显然是听见了这屋里的喊声。

老曹满脸酒红,嚷着,“怎么啦?又学怎么在这儿?大家都找你呢,喝着喝着怎么人就没了。你们没事儿吧?”

王又学说,“没事儿,我想找他聊聊,就过来了。他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呀,老曹。”

老曹把王又学拉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垂头喝酒的并非,和若有所思的贾敏。

 

窗外四处都传来即将归家的学子们的歌声和叫嚷声。

这样的夜晚,整个校园都在欢娱着。

但是并非感受到的,是更深的空虚和寂寞。

那空寂,只如附骨之蛆,永生无法摆脱。

 

九分醉意的并非,最后想,如果人都不在了,这空寂会不会还在呢?

于是他笑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醉了。

九分醉正好,半分都不能再多。

 

 

《并非小说》之我是不是太残酷了

 

1995年夏

 

并非今晚还是在老曹的宿舍里喝酒,只是这次坐到了小傅的床上,并把小课桌挪得更靠近窗下。

窗外正在下雨。

就快期末考试了,连平常不大学习的人,现在也都去了图书馆。

所以宿舍里很安静。

并非很喜欢这样的气氛。

等他们都要回来的时候,并非的酒也就该喝完了。

 

不过,不久老曹就回来了。

他说图书馆人太多,让人烦躁,他还是回宿舍来看书。

不知道什么时候,平常不见踪迹的李磊,今晚也很早的就回了宿舍。

据说他和贾敏正是如胶似漆的热恋着,每晚不到12点是不会回来的。

今天李磊是和贾敏一块儿回来的。

他俩儿好像闹了什么别扭,贾敏显得不很开心。

李磊则围着贾敏转,设法使她开心。

 

并非还是在窗下,听着雨声,静静的喝酒。

 

令人意外的,贾敏忽然朝并非走过来,并在并非的对面坐下。

她抓起一瓶酒,然后问,“我能喝一点儿吗?”

并非看着她,点了点头。

旁边的李磊一下就慌了,“你怎么能喝呢?多不礼貌。改天我陪你喝。”

但是他并不敢真的阻止她。

贾敏抓起个杯子,倒了酒,开始大口的喝。

并非轻轻的叹息。

 

屋里四个人。

一个人看书。

两个人无声的各自喝酒。

还有一个人不知所措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并非不时的叹息、皱着眉微微的摇头。

他知道,这个既世故又纯真、既理性又感性的女孩,今晚很矛盾。

窗外的雨,一直就没有停过。

并非真诚的希望,任何时候的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不要有痛苦与悲伤。

 

终于,贾敏开口了。

她垂着头,缓缓的问并非,“我是不是太残酷了?”

并非叹了口气,说,“是。”

 

那一夜,贾敏完全醉倒了。

 

 

《并非小说》之自救行动

 

1995年夏

 

这个学期,并非几乎真是一堂课都没有上。

因为刚刚转本,并非又迟迟不给本科班的任课老师报到,导致专科班的老师认为这个同学已经在本科班上课,而本科班的老师则认为这个同学可能在专科班还没有转过来。

并非也就能安心逃课。

 

这段时间,并非日日在无止境的放纵中虚度光阴。

自始自终的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迷茫,日日的叠加着他的阴郁与忧伤。

那时候,他除了在图书馆勤工俭学,还有一个家教。

并非当然认为思想教育比自然科学教育要重要得多,但是面对家教的孩子,他却不敢在思想上谈得更多。因为他深知自己身上阴暗灰色的东西太多太厚,怕给孩子带来负面影响。从这一点,也足可以证明并非内心深处的自卑。

同时,并非当然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的虚度下去,所以他也会在日日的放纵之后,日日的自责。

这放纵下日日叠加的阴郁与忧伤,再加上自卑和自责,就绝对是一付完美的毒药。

并非日复一日的服着这毒药。

于是,他全身心的,每况愈下。

 

终于,并非决定设法给自己开方子、作解药。

 

人家怎么就能活得快快乐乐的,你怎么就成天无病呻吟?

每一天都不能健康地生活,还谈什么生命的使命?

如果年轻人都像你这样活着,人类哪里还有未来?

 

他准备以多参加一些校园活动的方法作为药引子,从此开始他的自救之路。

于是他几乎同时:报名参加乒乓球比赛、羽毛球赛、围棋比赛,还到校乐队交了200元的押金,领回一把萨克斯,风风火火的成为了校乐队的一员。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让自己像个二傻子一样的四处忙活。

不过这忙活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天早上,天蒙蒙亮,并非被人叫去打羽毛球的淘汰赛;睡眼惺忪的并非不仅输了球,还为了球滚倒在地,肩膀都磨破了。围棋比赛第一场就遇到上届亚军、事后的这届冠军,并非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很快的中盘认输。兵乓球倒还赢了几场,然后被挡在8强之外。至于萨克斯,变成了一个玩具,喝酒前就吹“早已明知对她的爱,开始就不应该……”,酒后就吹“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跟酒无关的练习的时候,就是“夕阳醉了、落霞醉了,任谁都掩饰不了……

总之,自救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

 

 

这次自救行动中留存的那把萨克斯,终于在下一个学期开学的时候,由于没钱交学杂费,并非又把她还给了学校。

学校退给并非180元。

并非注意到当时老师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似乎觉得自己并不像一个校乐队的老师,倒更像一个典当行的大掌柜。

 

《并非小说》之你不是我们班的

 

1995年夏

 

大学中,有些课是必须去上的,例如实验课。

实验课上,老师通常管的很严,他们会拿着花名册,挨个叫学生过来签到。没来的同学在这门课就没有成绩。

所以这样的课,并非也是一定要去的。

 

并非进实验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签完到了。

老师在一个空实验桌旁坐着。

并非走过去,向老师报了姓名。

老师看了看并非,笑了,说,“你不是我们班的。”

并非苦笑,“我是您班的。”

老师笑着摇着头,“你不是我们班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并非也有些语塞,挠着脑袋,无可奈何的说,“我真的是您班上的。”

董洁不知从哪里窜过来,拉着老师的胳膊说,“他真是我们班的。班长都可以证明的。”

老师纳闷,“可名册上没有呀。”

董洁说,“他是这学期才专升本上来的,名册上可能没有。”

老师还是摇头,“那他也至少也应该听过我几堂课吧?可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并非突然想起自己一直挠的是一个昨天刚理完的脑袋,赶紧跟老师说,“老师呀,我只是理了个头,您就不认识我了?”

老师又上下打量打量了并非,犹豫的说,“这么说,我好像还是有点儿印象。”

然后老师才在花名册上补上了并非的名字并在旁边划了一个勾,同时说,“这门课还是很难的,不要掉以轻心呀。”

并非连声称喏。

董洁捂着嘴笑。

并非向她投去感谢的目光及微笑。

 

并非旷课的事情,如果真的追究起来,那他每学期都可以被学校开除好几回。

上学期日语班就有两位同学因为旷课被开除了,但是他俩儿的旷课数加起来都没有并非多。

所以并非对旷课也是慎重对待的。

他基本上总能把握好旷课的尺度。像实验课这样的,一定要去;老师对自己下了“最后通牒”的课,一定要去;严重强调必须全到的课,一定要去。

当然,最后的期末考试还一定要考过。

因为无论如何,其实老师对经常旷课的学生都是心里有数。

如果你既不上课,期末考试又不及格,老师是决不会对这样的学生心慈手软的。

尽管每门课每个班基本上都会有1/4-1/3的同学不及格、而老师通常最终也都只会选择最差的两到三个批为不及格,但是如果这些不及格的同学里面有经常不上课的,那老师会首选他们为不及格的对象。

 

 

《并非小说》之跃江

 

1995年夏

 

由于跃江平常不去上课,日常作业也不做,最后也不补作,所以大一的下学期,5门任课老师全给他不及格。后果形成后,悔之晚矣。大二即将开学,他父母都从千里之外赶来,让他跟学校申请跟班试读,看能否挽救。只是大家都知道,挽救的可能性,很小。

跃江原本是根本就不想写跟班试读的申请的。

并非劝他说,你父母都来了,你只当给他们一个交代,也应该写的;写吧,我陪着你。

于是才有下面的场景。

3楼西边的大屋子,跃江在给学校写跟班试读的申请,并非在旁边喝酒,时间是凌晨2点多;那夜风很大,大屋子的门窗全是洞开,三个窗户翻飞的窗帘,啪啪作响,呜咽的风声在长廊里游转……

 

并非边饮酒,边胡乱作长短句。

如下。

 

病酒

病酒

曲廊徊风舞袖

抬手金杯引满

侧目空自泪流

流泪

流泪

今宵不醉不归

 

乡愁

乡愁

春去秋来依旧

夜澜更深人静

饮酒还须高楼

楼高

楼高

风雨凋零年少

 

 

 

《并非小说》之跃江续

 

1995年夏

 

凡逢有雨之夜,并非必窗前饮酒。

有时候,将雨未雨的时候,他就开始喝。

有时候,雨还没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醉了。

 

那夜,暴雨如瀑而下的时候,并非已是有七分醉意了。

刚下了晚自习回来的跃江,看见从水房摇晃出来的并非,“嘎嘎”的怪乐起来。

他一把将并非从背后紧紧抱住,嘴里唱着《国际歌》,拥着并非朝暴雨中走去。

他们就这样迈着大步子,在暴雨中围着宿舍楼转了半圈。

等再回到楼里,大家发现虽然好像两人浑身上下到处都在滴水,但是并非的后背和跃江的前胸却完全是干的。

 

因为跃江抱得太紧了。

 

 

 

跃江并不是不学习,甚至可以说,他比一般同学还要更努力的学习。

他每天很早就出去,中午甚至都不回宿舍,晚上吃过晚饭就去图书馆了。

他是专科,他也想转本。

然而当他们班主任找到并非,让并非劝劝他去上课的时候,并非才知道,他竟然已经有3个月没有上一堂课了!

以他们班主任的说法,说他是在以并非的转本为榜样:虽然不上课,但是在学习。

并非只能摇头叹息。

已经晚了。

 

 

 

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和磨难,他帮我们成长。

以不屈的意志去坚持活下去,我们将有所获。

也许我们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但是多半会离开我们不想要的。

 

跃江在生活中坚持了下去。

他于第二年再次参加高考,直接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的本科。

并于20055月结婚。结婚那天,他还和并非通过电话。

现在他生活美满,合家幸福。

 

 

1995年秋

《并非小说》之今晚我跟他走

 

1995年秋

 

这年的秋天,已经是并非在本科班的第二个学期了,但是他几乎一个同学都不认识。

上个学期他几乎一节课都没有去上。

不过,班上的集体活动他还是参加的。

这年的中秋节,班上组织晚上到公园里吃烧烤,并非也去了。

 

并非格外的喜欢中秋节。

这天他也会比平常要多喝一些。

当他又拎了两瓶酒回到烧烤的地方的时候,突然窜出一个女孩,抢了他一瓶酒就跑。

并非想了一下,记起来了,那是数学课代表。

因为她曾经为了参加数学竞赛的事情来找过他,他没有去。

至于她叫什么名字,并非就不知道了。

他并没有去理会她,而是径直在男生堆里找了个地方继续喝酒。

只是他心里还在唠里唠叨的嘀咕:劫我的酒……还不如劫色呢,哼

 

大家快尽欢而散的时候,并非真的有些醉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熄灭的烧烤台上开始唱歌,甚至还有一些手舞足蹈。

想不到还有一个男孩响应他,也上来跳——这个男孩,在一年后当上了班长。

这时候,同学们都开始相互招呼着,结伴散去。

一会儿,并非哼哼着从台上下来。

刚下来,就看见有个女孩朝他走过来。

并非根本不认识她。

她爽朗的笑着,说,“我叫雨燕。你就不用介绍了,我知道你叫什么。”

并非有些迷糊的“哦”了一声。

正好这时候,有女生在暗处叫,“雨燕,走不走啊,跟我们一块儿吧。”

雨燕有意的提高声音,用夸张的语调,冲暗处喊,“不了。今晚我跟他走,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1995年冬

《并非小说》之尴尬的灿笑

 

1995年冬

 

并非有时候有一种笑,很难准确的形容,更不容易给这个笑起一个合适的名字。

这种笑,比微笑要激动,却也不是大笑;脸部表情笑得很夸张,却没有笑出声音;看起来与周润发在《英雄本色》中的笑有些接近,只是比之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三分正经和善意,但是其中的性感,他自认为确是有增无减的。

并非只有在内心感觉很阳光、很灿烂的时候,才会散发这样的笑。

他原来曾经受什么启发,管这种笑叫“爱尔兰的微笑”,后来觉得,就叫“灿笑”仿佛还更妥帖一些。

 

那天天气出奇的好,明晰温暖的阳光仿佛能直射到人心底。

并非的心情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出奇的好。

他已经好就没有来上课了。而今天竟然已经上了一节课,都还没有回去的意思,连他自己都有些奇怪呢。

课间休息时分,他跟原来专科班的同学在楼门口的阳光下抽着烟、谈笑着。

今天他是打心底觉得很阳光、很灿烂。

同学们奇怪着他的来上课,他灿笑着左顾右盼地应答着。

不期的,一位女孩的身影跃入他的视线:一身洁净的米黄色厚布吊带裤,吊带下面是亮丽艳红的毛衣;尽管重衣加身,也难掩她傲人的胸;她活泼快乐地跟身边的女生蹦跳着、疯闹着,两条已经极少被女生采用的麻花辫子,在肩后或胸前无规则的跳跃……

并非灿笑着注视着她,她的影像进一步的扩大着并非的阳光心情。

当她的目光跟并非不期而遇的时候,并非笑得更灿烂了,似乎想尽量地让自己在陌生女子面前显得潇洒动人。尽管以他的瞎子一般的眼神,根本就看不清那个女孩儿长得究竟是什么模样。

令人惊讶的是,当她与并非的眼神第二次相遇的时候,她竟然朝着并非跑了过来!

稍近,并非认出来了。

好家伙!原来她就是他的同班同学天星!

真要命,怎么先就没看出来呢?哎,也许这就是老不上课的惩罚吧。

一转眼,天星已经跑到并非面前,双手往背后一背,看住并非,站定。

尽管并非的心里正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但是脸上还是没有表露任何异样,依旧灿笑着。

好家伙,现在也只有顶住了,否则怎么办?告诉人家“真不好意思,我没认出是你”?那也太尴尬了吧?

并非还是决定把尴尬留给自己一个人品尝。

好在面色不变是他的看家本事。

然而天星显然地笑得比他还要灿烂得多。

当她问“今天怎么想起上课来了”的时候,并非在想:虽然回避了尴尬,可是真如她所认为的那样,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而且还如此明目张胆的挑逗性的灿笑,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真的不敢想呀。

并非恨不能一头撞到墙里面去。

 

《并非小说》之不是梦

 

1995年冬

 

那次所谓的对天星的“灿笑”之后的那个周末,天星就到宿舍来找他。

 

他们一块儿出去走了走,聊了聊,直到很晚。

对两个人来说,那都是一个愉快的周末。

但是并非的内心脆弱又使他不能真正的接受“恋爱”。

 

因为女孩不能给他生命的幸福。

从而,他也不可能给任何女孩幸福。

他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能负责,怎么有资格再去承担别的责任……

 

所以并非知道,这样愉快的周末,仅此一次。

明日,大家就会形同陌路。

当然,他也要设法把这个信息传递给天星。

 

在女生宿舍楼下。

并非用遗憾的表情看着天星,缓缓地说,“明天早上,我将不记得今晚发生的任何事情,我会只当是场梦。”

天星在身上摸出一支笔,拉过并非的手,在他掌心上写了“不是梦”三个字.

“不许洗!明天早上你再看,就知道今天不是梦了。”

然后,她转身跑上了楼。

 

 

 

显然,她并没有理解并非的意思。

但是,过几天她就会理解的。

事后也证明了她的理解。

因为这之后的很长时间,她都没有再来找过并非。

 

 

《并非小说》之寂寞的歌人

 

1995年冬

 

那是在专科班的元旦晚会。

 

班主任告诉班长袁斌,院长副院长他们马上就来了,咱们得准备一个节目。

袁斌扫视班里同学,并告诉大家院长马上就来,谁出个节目?

没人吭声。

袁斌向并非走过来,“你来?”

并非笑,不答,脑子里在想。

她略显焦急地说,“救场如救火呀,你行的。”

并非说,“那好吧。”

她高兴了,“什么节目呀?”

并非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一会儿院长他们进来了。

鼓完掌,客套过后,并非站起来接过班长的麦克风。

并非给领导们鞠个躬,缓缓说,“学生给领导们唱一支怀旧的歌。据说当年知识分子蹲牛棚的时候,时常用这支歌来表达自己的忧伤和寂寥,以及不能为国出力的遗憾。歌名叫《寂寞的歌人》。唱得不好处,还望见凉。”

院长稳重地鼓了几下掌,似乎是表示知道这支歌。

并非略颔首,融入深情的开始唱。

音质略带嘶哑。

 

(《寂寞的歌人》)

微风吹走白云,流水送走浮萍

我是寂寞的歌人,带着嘶哑的歌喉

从天涯唱到海角

从黑夜唱到黎明

 

一重山又一道水

一座村又一座城

唱过月圆月缺

唱过一冬一春

我要唱尽人间的不平,世道的艰辛

无边的岁月

有限的青春

 

我是寂寞的歌人,带着嘶哑的歌喉

从天涯唱到海角

从黑夜唱到黎明

 

 

 

领导们鼓掌。

院长仿佛受了影响,有些感慨,随后也拿起麦克,回敬了一首歌。

 

领导们走后。

四十多岁的班主任和袁斌都过来了。

班主任说,“院长极少表演节目的,通常都是他旁边的张校长代劳,今天咱们真是有面子。你怎么会这个歌?我都没听过呢。是他们蹲牛棚唱的吗?”

袁斌仿佛更是开心,“就知道你行,总有奇的。”

并非笑。

 

 

 

好歌呀。

真真的表达出为民的忧伤、欲为民出力的理想和不能为民出力的无奈与寂寞。

青春这样的渡过,真是让人落泪。

 

 

1996

1996年春

 

 

《并非小说》之没有缘分产生任何故事

 

1996年春

 

小哥给并非来了一封信。

 

小哥在信里用奇怪的口吻说,他收到一个女孩的来信,是写给并非的,但是他从未听并非说起过在那个地方还认识有女孩,所以他只疑心对方是否把信记错了地址,于是就私自把信拆开看了,深表歉意;看过之后,发现没有寄错地方,现在就把那封信随自己的这封信一同寄过来了;小哥最后好奇的问,这个女孩又是个什么故事。

并非看到这里,第一想法以为是多年前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女孩,但是又感觉不太可能。

打开小哥付上的信一看,才知道,是彭芳。

彭芳写信告诉他,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老公是个海员,人很好。

 

这封信令并非又想起了在彩电遥控器车间工作的那段日子。

那时很沉默,很落魄;每日抽着两毛六一包的游泳牌香烟,连过滤嘴都没有,那通常是老头儿们才抽的烟;脖子上带着一个红辣椒的饰物,以为寄托;每晚都看《中篇小说选刊》一类的杂志,夜里23点钟才睡,长期的睡眠不足令他骨瘦如柴;不过看似枯燥的生活,他倒甘之如饴,过得安详、宁静……

 

 

 

除了那次5人的出游,并非并没有在厂里跟彭芳有更多接触。

只是她是经理楼的秘书,所以她可能知道并非离职的秘密。

 

并非离职之后的一个月里,她经常到并非家里来找并非。

并非每次只是如待客一样,礼貌的接待她,时间一长,她也就不来了。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那个秋季,她最终决定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来跟并非道过别。

并非也不记得曾经给过她自己的通信地址。

 

在给小哥的回信中,并非写道,彭芳是个很好的女孩,只是他没有缘分跟她产生任何故事。

 

《并非小说》之你不应该笑的

 

1996年春

 

并非的二胡拉得的确是远远谈不上好,但的确是很凄凉。

每日黄昏,他多半都要拉一段二胡。

 

那日黄昏,并非正带着墨镜,坐在床沿上拉着二胡。

宿舍的门悠然被缓缓推开,走进一位陌生女孩。

东子迎上去,问,你找谁?

女孩神情伤感且严肃,冲东子嘘了一声,然后指了指并非。

大家明白了,她是寻着二胡声来的。

 

并非的床紧挨着门。

她就在门口立着。

并非还是依旧地拉着二胡,面无表情。

终于一曲毕,并非摘下墨镜,微笑着冲女孩点点头,以示礼貌。

没想到女孩惋惜的摇摇头,生硬地对并非说,“虽然你拉得不好,但还是让我想起了我父亲;哎,只可惜,你不应该笑的。”

说完,她就转身开门离去。

把一屋子爆笑关在了门后。

 

1996年夏

《并非小说》之雨水如泉

 

1996年夏

 

转本以后,并非的绝大多数时候,都活在极度的沮丧与颓废中。

这状况如附骨之蛆,无法摆脱。

 

那是个初夏的夜晚,并非独自在窗下喝酒。

当下晚自习的同学陆续回来的时候,天空突然开始打起闷雷。

当大雨倾盆的时候,并非已经醉了。

 

他找海,借了一俩自行车。

海问他这么晚了还去哪里,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在大雨里骑车狂奔。

其实醉酒的人原本就骑不了慢车,因为骑慢了车会倒。

然而骑快了也骑不多远就会倒,因为毕竟是醉了。

所以醉酒的人最好不要骑车。

 

在一个校园内的一个路口,飞奔而来的并非想转弯从西门出去,然而感觉车子不听使唤,他偏车龙头的时候,就感觉不对,于是他捏闸,然后他就从车上飞了出去。

 

倾盆大雨中,他躺在地上。

雨水如泉,咕咕地流过他的额头、眼睛、鼻子和嘴角。

 

他并没有急于爬起来。

他想让自己在这里多清醒一会儿……

 

 

 

后来自行车是推回去的,因为链条掉了。

海并没有去关心他的车,而是到处去给并非找药

因为并非的膝盖以下,血和着雨水,鲜红一片。

 

《并非小说》之你究竟有几个弟子

 

1996年夏

 

大光是并非踢足球的大弟子。

并非喜欢踢足球。

他踢足球喜欢过人。

他如果拿了球,就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跑,然后听见“叮叮帮帮”的一阵乱响,他大多时候都能从人丛中摇摇晃晃的把球带出来。有人曾经说过,这个时候,如果你往他面前扔一双鞋,他一定是毫不犹豫的先过了他。在一次带球过程中,有的人他可能要过好几遍,因为过了的人又跑回去了。也有人问过他,你怎么老往人多的地方跑?他说,你不会过人,所以你不知道,人越多的地方越好过人,一对一反倒不容易过去;只可惜了我的腿,一场球下来可能被踢青好几块,哎,“叮叮帮帮”的,不容易呀。

经常一块儿踢球的有个叫大光的同学,大家发现他踢球的习惯逐渐跟并非有些相似,也喜欢带着球往人多的地方扎,而且有时候也能把球摇摇晃晃的带出来。大家就开玩笑的时常以师徒的方式称呼他俩儿。并非也经常的在球场上把大光叫作大弟子。

 

惠强是并非喝酒的酒弟子。

并非经常是一个人喝酒。

而且总是自己把自己喝得摇摇晃晃的才肯罢休。

那段时间并非经常到专科班的宿舍去喝酒。

惠强有一次路过,看见并非又一个人坐在屋里喝酒,就不无好奇的进来找他说话。他问,一个人喝酒有意思吗,木立说要他一个人喝酒,他一瓶都喝不下去。并非说,呵呵,他们哪里是喝酒,他们只是图个热闹,酒就是一个人喝的东西,偶尔也适合多人喝。惠强觉得有趣,干脆坐下来,问,我看你天天晚上都在喝呢,酒有那么好喝吗?并非说,酒从来都不是个好喝的东西,只是醉这个东西给人感觉比较好。惠强说,哦,难怪,我也觉得不好喝,所以就没有喝。并非笑,说,那你以后不妨可以捏着鼻子多喝一点儿,就能体会妙处了。

那天他俩儿聊了好多关于酒的话题,足足聊了一个多小时。宿舍里本来就他们两个人的,后来变成了一屋子人,木立、老曹他们宿舍的人也都来了,坐不下了就站着,弄得好不热闹。平日少言寡语的惠强也显得很高兴。并非最后开玩笑的跟惠强说,酒量并不完全是天生的,也可以练,就跟耗子吃耗子药一样,每天多吃一点儿,最后就毒不死了;今天呢,我就收你做酒弟子了,你以后一定要勤练习,知道吗。惠强赶紧唯唯称诺。大家哄笑。

自此,惠强看见并非,还真叫师傅;并非呢,就皱着眉问他,最近有没有练习呀?

 

 

 

有一日,并非踢球。

大弟子和酒弟子都在场上。

并非一会儿叫“大弟子,把球传过来”,一会儿又叫“酒弟子,这边”。

 

后来,当他到场边喝水的时候,一个本科班的同学正好在看球,她惊讶的过来问并非:“你究竟有几个弟子?”

 

《并非小说》之把变数留到下学期

 

1996年夏

 

人如果落到自己设计的陷阱里,往往只会越陷越深,直至绝路。

 

直如他自己所料,转本以后的他,就像断线的风筝,坠落。

他深深的厌恶自己的状况,却无法摆脱。

 

他想放弃了。

他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他已经无法再继续这样的生活。

可是他又能去哪里?

 

这一走,恐怕就是绝路了。

 

他并不是现在才这么想的。

上个学期他就读不下去了,但他还是坚持把考试考了,希望假的时间能让自己调节好情绪。但是这个学期一来,非但摆脱不了这状况,反倒在自己的刻骨痛恨中,变本加厉起来。马上就要考试了,并非非但没有看一眼书,甚至连书都没有。

这几个学期他根本就没有买书。

他的钱都省下来买酒了。

这真是让自己痛恨的事情。

然而没有课程是不学就能会的。

而考试都不过是会被退学的。

而他又是绝不希望自己被动地接受退学这个结果的。

 

每多临近期末考试一天,并非的情绪就更糟糕一倍。

就仿佛生活在让一个既不想活又不想死的人作出第三种选择。

 

直到最后,他决定,还是把变数留到下学期吧,这次过后两门课,舍前两门课到以后补考,先保证升级。

尽管他心里是认为,这只是苟延残喘,留到下学期也是没有任何用的。

因为这是顽疾,是不会有变数的。

除非在一个温柔善良美丽的仙女的怀里,否则不能治愈。

 

而这样的决定,就好像一个人在生活面前做出了生和死之外的第三种选择:等死。

等死,既是活着,也是死。

肉体是活着的,灵魂是死的。

 

 

 

 

《并非小说》之冤魂呀

 

1996年夏

 

并非已经做出决定:这次期末考试,舍前两门,过后两门。

所以尽管第二天就要考第一门考试了,他夜里还是照例的饮酒。

明天的考试,他根本就不准备去。

结果顺便来看望他的亮子告诉他,不去是不行的,那属于旷考,严重违规,直接开除;哪怕考零分,也要去考。

这回并非头疼了,是呀,是这个理,明天还得去,怎么先就没考虑到呢,还是对这类事情没经验;可是明天在考场上干呆十几分钟再交白卷?!这辈子还没这么窝囊过吧?

他立即决定,亮子帮他借教材,他要连夜攻读,最终过不过没关系,起码不能在不能交卷的前15分钟在考场里干坐着。

 

亮子比他高一届。

他很快就借来了教材,然后带着并非去了他们系的通宵教室。

亮子还在旁边陪着他。

并非感觉上还没过一会儿,书才看了一点儿,而时间就过了午夜了。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并非起身,出去小便,亮子说等等,他也去。

 

此教室位于学校的西小院,是一块几乎可以称为荒凉的地方。

教室就是独一间平房,周围是树;不远处有路灯,照到这里,明晰,却苍白;风吹树动,沙沙作响。

他俩儿在门口站住,伸伸筋骨。

并非说,“你们这鬼教室,夜里还挺渗人的呢,胆小了还不行。”

亮子说,“所以只有我这样胆大的才敢陪你夜半攻读呀。”

并非笑,“只可惜没有红袖添香呀。”

 

并非看到教室门口不远挖了一道沟,沟边有4个大坛子。

他一边走过去,一边问,“这是什么?”

亮子说,“好像是要铺管道吧,结果从地里挖出四个坛子。”

并非在坛子前站住,亮子也走过来,在他身旁站住。

四个坛子,两个有盖,两个没盖。

坛子正在路灯下,从开口的两个坛子看下去,里面是骨头一样的东西;一个坛子装了三分之一,另一个坛子只装了一点点儿。

并非看罢,直起身,“唉,冤魂呀。”

亮子吓一跳,“什么?什么冤魂呀?”

并非说,“这不是明摆着吗?坛子里面是人骨头,四个坛子加一块儿是个整人;三个坛子塞得满满的,最后塞不下的放在了第四个坛子,所以最左边这个坛子骨头只有一点点儿;时间一长,肉烂掉了,满坛肉也就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骨头了;八成是酒坛子;坛口还这么小,不剁成小块儿还放不进去,可怜这冤魂呀,恐怕足足有108块呢。”

亮子不禁打了个哆嗦,“不会吧……

并非笑说,“不信?你可以打开另两个坛子的盖子,里面一定也只装有三分之一。”

亮子素来胆大,还真打开另两个坛子的盖儿去看。

“好家伙还真是。不过,我看多半是猪肉,腌制在地下,八国联军打来,还来不及吃,就全家逃亡了。”

并非大笑,更觉有趣,“哈哈,你的想象力还挺丰富。不过,还真不是腌肉。”

并非指了指最左边的那个坛子,“谁家腌肉也不会把最后这点儿肉还花个大坛子埋在地上。如果你还不信,可以去尝尝骨头,看可有咸味?”

亮子大叫,“我疯了我?!”

并非大笑,来了兴致,接着唠叨,“一定是员外跟丫鬟有染,被心狠手辣的正房大太太发现,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找来了卖酒卖肉出生的老相好……

亮子打断他,“我先进教室了。”

并非往沟边走,“你不尿了?”

“没尿了。我也不陪你熬夜了,我明早还有事情呢,我先走了。你就等着吧,一会儿就有什么红袖白袖的丽鬼给你添香了,没准儿还不止一个呢……

 

《并非小说》之关于作弊

 

1996年夏

 

大学里的考试,监考并不是很严,尤其是大一过后。但是明目张胆的作弊,也会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

监考老师刚走过去,董洁就把她的一张考试卷突然飞到并非的桌子上。

并非显然对这个突发事件没有任何准备,他甚至比董洁还要慌张。

他回头看了看监考老师的背影,然后向董洁现出一个复杂的微笑。

董洁并没有看见这个微笑,因为她正谨慎地垂着头。

 

考试本身,对并非来说,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他只需要把自己会做的做了,不会做的空着,就可以交卷了。

他几乎从来不作弊。

所以每次考试,他总是能很早的交卷。

起初同学们总以为他学习好,但是后来发现,他的成绩总是六七十分,才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观点。

那次他进考场的时候,董洁主动地叫着他的名字,一边叫着一边指着她旁边的空位。

并非记得当时他落落大方地就在那个空位置坐下了,但是打破他脑袋,他也绝没有想到会发生飞试卷这样的事情。

 

并非有时候试卷上空着的题,简直是让人触目惊心的。

那天,几道大题连续地空着,雪白一片。

显然这雪白一片,并没有吓倒并非,却吓倒了董洁。

 

并非看了一眼讲台上垂头坐着的一位监考老师,又看了一眼刚才走过去的监考老师的背影,就把董洁的试卷又飞了回去,同时,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眼神,准备当董洁看他的时候,他通过这个眼神将自己真诚的感谢和歉意一并传递过去,他知道董洁这样的女生做这样的事情,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董洁看到飞回的自己的试卷,显然比并非刚才的吃惊还要吃惊。她有些迷乱地看着并非。

并非索性微笑着站起身,继续含着那准备好的眼神,微微地冲董洁点点头,然后就拿着试卷走上了讲台。

他非常希望董洁能正确理解他的行为。

否则,因为这样一件善意的举动而引起任何的一点儿误会,都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

 

其实并非并不反对考试作弊,甚至某些情况下,他还会鼓励作弊。

他认为对世上的各种事情,关键的问题是要正确的面对。他不认为有绝对的对错。

但是他是坚决反对自己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考试作弊的。

如果不想上大学,可以不上;如果上了,就要肩负一定的责任;如果怕考试不及格,就应该更努力的学习;如果努力学习都还可能不及格,才可以作弊。

并非显然不认为自己是个努力学习都还不能及格的人,所以他没有作弊的理由。

除了上面这样的逻辑使并非不能作弊以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在小学四年级就发誓考试再也不作弊。

 

四年级的某一天,最喜欢他的数学老师在全班人面前表扬这次考试中只有并非一个人得了一百分,但是她显然把并非当时那低垂的头和通红的脸当成了害羞。

那次考试中,并非的最后一道题,是他的同桌王琳给他抄的,而王琳她自己,只得了95分。

并非自那次以后,就发誓再也不考试作弊。

 

 

 

 

《并非小说》之他出去喝酒去了

 

1996年夏

 

刘老师是一个年轻漂亮但已经结婚生子的女老师。

 

她即将在大三的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就任并非的班主任。

她非常希望在第一次正式班会之前,就已经对班上的学生有一定的认识。

所以她从大二的下学期的后半段,就开始频繁接触班上的学生。

但是她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学生中,有个人她总也见不着

当然,这个人就是并非。

 

那年的期末考试已经考完、大家都准备回家的时候,班长来找并非。

他把刘老师的电话及地址给了并非,说刘老师让并非去她家找她。

 

在刘老师家里。

刘老师笑,“你可真够神秘的呀,怎么见都见不着;到考场上都见不着;我还以为你既旷课又旷考呢,结果监考老师说你已经交卷走了;下一门考试我去得更早了,可你还是先走了;你那么多题都空着你就交卷?”

并非笑,“没办法,根本就不会。”

刘老师接着说,“然后我开始了解你的情况;我问任课老师你平常来上课吗,任课老师说,从来不来,不过,你也不用去找他,他比谁都明白。”

并非听见老师这样的评价,也有些惊讶,不禁“哦”了一声。

他只是给每个任课老师在作业本上留过短短的几行字。

刘老师接着说,“肖老师和蔡老师都是这么说的。我还绝少听见任课老师对旷课学生如此评价的;所以说实话,我对你有点儿好奇。我又去向你的同学打听,结果出人意料的,大家对你的评价都很好,男生说你很不错,女生也说你很不错,连有男朋友的女生坦言很喜欢你。”

连并非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了。他这样的学生是够讨厌的。

他知道那个女生一定是李过。

刘老师接着说,“其实你的那两门课的考试成绩并不是班上最低的;好多同学都来找我说情,原以为这些人里面能碰见你,事实证明你也不是这种人;这使我又去关心你后两门课的考试成绩,因为你再有不及格的课程,恐怕就不是我班的学生了;还好,后两门你都顺利通过了,算是躲过一劫呀。”

并非笑,心里在想,这原本就是计划好的——舍前两门、过后两门,先保证升级。

刘老师接着说,“我发现你的这些情况之后,就想找你聊聊;但是我并没有直接让你来找我。”

这句话并非有些不解。

刘老师笑,接着说,“我专门在吃饭时间,到你的宿舍去找过你三次,你们宿舍的人三次都是一样的回答——他出去喝酒去了。呵呵,你比诸葛亮还难请,三顾都见不着呀;然后,我才让班长叫你来找我的,否则,我看这学期算是没可能见到你了,火车票就是这两天的吧?”

并非答,“嗯,明天晚上。”

 

《并非小说》之口水都滴在上面了

 

1996年夏

 

紫粉红的女孩叫明慧。

明慧是并非见过的说话声音最好听的女孩。

并非听她说话的时候,感觉是几乎无法站立。

那么温柔,那么幽深;那是一种沁人肺腑的动听。

并非只跟明慧通过一次电话;并非听电话的时候也还是这样的感觉,太动听了,动听得让人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

 

还有一个女孩叫怀玉。

怀玉是并非见过的眼睛最漂亮的女孩。

在见到怀玉之前,并非一直认为周慧敏的眼睛最漂亮。

而见到怀玉之后,在并非的心目中,周慧敏的眼睛只能排第二了。

 

有一天,并非大约已经有1年不曾再见到过怀玉的某一天的下午,中石的女友拿着他们几个人近次出游的刚洗出来的照片来给中石看。

宿舍里的人也都在翻看着。

并非踢完球进来,在老曹的床上一坐,正想找点儿水喝,却看见桌上的一张照片中有怀玉。

怀玉,这个让他不能忘掉的女孩。

并非伸手拿过了照片,静静的看着。

怀玉伸直腿坐在山坡的草地上,一只手向后支着,一只手轻抬、作着一个V字,头微偏,透出可爱……

尽管这张照片取景较远,但是并非还是被怀玉的双眼深深的吸引了过去,几乎不能自拔。

并非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想着1年前,他曾有一段时间在她们的教室学习,他会经常把默默地注视怀玉当作一种休息……

并非就这么痴痴的看着照片中的怀玉。

并非能感觉到自己额头正在不停的冒汗,而且捏着照片的右手还在抖动,并且抖得很厉害!

小翠过来问并非,“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并非说,“没事儿,看照片看的。”

中石的女友把头凑过来看是什么照片。

一看是怀玉。

她哈哈乐,“好啊,看我不跟怀玉说去!喂,你是不是暗恋人家很久了?”

并非笑,没有回答她,依旧一边看着照片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

中石的女友一把夺过照片,说,“行了!口水都滴到上面了!”

大家哄笑。

 

《并非小说》之并非有个病

 

1996年夏

 

并非有个病,很麻烦。

他先去了人民医院,住了1个半月院,最后大夫还是坦言本院作不了这样的手术,劝他转院。

然后他又在亮子的帮助下辗转去了全国最好的骨科医院,当时全国几个大城市的相关问题的专家都来给并非会诊。

可是,研究的时间越长,主任医师就越犹豫:他生平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手术,甚至还有一把特制的手术刀都还要到国外去进口;更关键的是,病人进院的时候是站着进来的,弄不好,有可能人家就会躺着出去,对于全国知名的大夫,这是多大的舆论压力!

并非非常理解主任医师的心情。

所以才有他俩儿的那次长谈,也所以才有后来的手术。

 

手术终于在1996年的冬天做完了。

尽管手术的结果并没有扭转并非的病情,他还是会在2010年以后逐渐的过上坐轮椅的生活,但是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他对主任医师的钦佩之情。

 

 

1996年冬

《并非小说》之雪中拥吻

 

1996年冬

 

并非已经住院3个多月了,但是医生还是迟迟决定不了是否动手术。

 

那日大雪。

并非中午饮过些酒,就到雪中漫步去了。

直到下午4点过,他才走回医院。

 

远远的,并非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立在他的住院楼的门口。

她垂着头,双手合握,放在胸前;寂寂地立在雪中,仿佛在祈祷着什么;一动不动,任凭天地间雪花飞舞依旧。

并非想,她一定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又走近了几步,并非才恍然发现:那个人竟是天星!

他感觉心中一阵激动,泪欲涌出。

天星此时也看见了并非,也显出激动,想迎上来,似乎又觉得不合适,所以她只是羞羞地笑着,仍然开心且含蓄的立在当地。

在浓酒后的雪中,看见一直守候他的天星,并非的情绪实在有些难以控制。

他小跑过去,紧紧的抱住天星,埋下头,深深地吻在她的唇上,同时发现自己热泪已经涌出。

 

“你上哪里去了?”

“酒后,随便走走。你几点来的?”

“今天下雪,我特地早点儿来的呢。1点不到就来了。”

“干嘛不在病房里等着?”

“等了一会儿的,不好意思了……

 

 

《并非小说》之真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

 

1996年冬

 

快要动手术的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并非应约去亮子家里玩儿。

一块儿的还有杨毅和他女友,以及杨毅女友的两位女友,小郭和小张。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些酒。

杨毅和他女友一间房;余下的四个人一块儿睡在一张大床上。

一夜相安无事。

 

早起,并非刷完牙出来,杨毅两人还没起床,小张已经在厅里小声看电视。

并非正跟小张打招呼,小郭突然从里屋窜出来,神色愤怒慌张,她把小张叫到了一边。

并非估计得到,大约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并非皱着眉,他感到难受。

即刻,小张过来跟亮子告辞。

随即,并非也过来告辞。他想找机会跟小郭道歉,并安慰她。

亮子一脸烦躁懊丧,没说什么。

 

她们刚出门,并非就跟着出去了。

但是并非并没有在楼道里看见她俩儿。

并非看了看电梯。电梯正停在1层。

并非深深的叹息。

唉,真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小郭简直就是逃离这个地方的,这么高层,都要走楼梯下去,真是一刻都不愿意多呆。

 

小郭和小张看见在院子大门口抽着烟的并非,都显得很惊讶,似乎不明白这个人怎么突然就到了这里。

并非真诚的代表亮子、也代表自己跟小郭表达了歉意,并请求她的原谅,希望她忘掉那不愉快的事情。

小郭首先是奇怪他怎么知道。

并非说,都写在你们脸上了。

小郭又说,他做的事情,你不需要道歉;同时,你也没法替他道歉。

并非说,我只是心里感到难受,想做点儿什么;同时我的确觉得自己有愧疚感,就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一样;总之我很难过,只希望你能忘掉不愉快,能开心,我也就安心了。

 

后来她俩儿执意要先送并非回医院,倒弄得并非很是不好意思。

不过一路上,大家已经开始有说有笑的了。

 

《并非小说》之麻醉剂

 

1996年冬

 

天不亮,护士就把并非推出病房。

今天他做手术。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4个多月。

他跟护士说,“就不用给我打镇静剂吧,我镇静得很呢。”

护士说,“知道你镇静得很,但是还要打。”

打完镇静剂,隔了一会儿,护士就推他去了手术室。

 

在手术室旁边的屋子,并非接受了麻醉。

并非当时就在想:失去意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呀,我倒要看看我能坚持多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并非觉得他马上就要完全失去意识了,他想最后再跟麻醉师确认一下时间。

“大夫,几点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浊,无力。

“哎哟!你吓死我了!呀,只怕药少了!”背对着并非的麻醉师真的被他吓了一跳。

“大夫,药不少了,我平常好酒,恐怕不容易麻翻。”

大夫也忍不住乐了起来,“哎哟,这可怎么办,你怎么还醒着呢……

“您别着急,说完这句话,我就不会是醒着的了。”

他最后看了看那个哭笑不得的中年女麻醉师,就闭上了眼。

随后的事情,并非就不知道了。

 

 

《并非小说》之左手

 

1996年冬

 

并非的手术是近三年来该医院最大的一次手术。

他一早进入手术室,天黑了才被推出来。

 

并非被推出来的时候,外面有很多关心他的人在等着。

大家七手八脚的开始推着并非进电梯,回病房。

在路上,并非感觉到自己的左手一直在推床的床沿下,而且被什么东西别着,非常难受;他非常想告诉大家“左手别着呢”,但是由于他的麻醉还没有完全醒,脸部肌肉和舌头都非常不听使唤,他躺在那里“唧唧歪歪”半天,可连“左手”两个音都发不出来。

情急之下,他竟想起了用英语,一试,还真能说出来。

left hand.”并非喊着。

但是他的发音还是很弱,并且不清晰。而且大家都在兴奋的大声说笑着,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糊里糊涂的家伙正在说话。

直到他竭力的第三次喊left hand”时,班主任刘老师才注意到。

她让大家都静下来,“哈哈,他好像在说英语。”

然后,并非又说了三遍,刘老师才听出来是left hand”,于是也才发现,并非的左手一直在下面别着呢。

 

 

 

《并非小说》之为天星觉得心酸

 

1996年冬

 

动了手术有几天了,并非很意外小郭会来看他。

她来的时候,天星也在。

 

天星默默地起身,让开了床边的位置,独自到墙边的椅子去坐着。

小郭一边给并非削着水果,一边嘘寒问暖,显得很熟识,很亲切。

并非时不时地看看墙边垂头掰着手指的天星,觉得有些心酸。

 

并非经常会为天星觉得心酸。

但是这心酸,却直如别人的故事令他心酸一样,而他自己,几乎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之一。

更让人心酸的是,并非告诉过天星他的感受;天星也知道并非并不属于她,她认为并非也许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

但是她还是放不下他。

她跟他在一起,总是在欢笑中夹着矛盾和痛苦。

不过这些天,天星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矛盾和痛苦的影子也消失不见了。

连并非都觉得有些奇怪,他还因此问过天星,怎么好像我挨刀躺下了之后,你显得比原来开心多了?

天星说,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你现在躺下了之后,我忽然就有安全感了;你好像哪里也去不了了,好像我永远都能在你身边了,我希望你一辈子都躺着才好呢。

并非当时又是好一阵心酸。

 

但是今天天星的心情却明显的很坏。

小郭走了之后,天星过来坐下,狠狠的说,我想把她拿来的水果都扔了!

 

 

 

小郭后来又来过一次,之后,她就托杨毅的女友来表达她对并非的好感,并想知道并非有否此意。

并非婉言谢绝了。

 

《并非小说》之还真是思春呢

 

1996年冬

 

董洁和雨燕她们几个女生到病房来看并非。

大家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只有董洁有些反常。

她原本是比别的女生更咋呼的女孩,但是今天她却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正眼都没有瞧过她今天来探视的病人。

她只是垂头坐在那里,看着床脚出神。

并非看着她笑,打趣道,“董洁今天是怎么啦,怎的如此幽怨?你这哪里象是来探视病人的?看你的样子,有如闺中怨妇、静坐西窗、门前珠帘半卷、漫看满院落红呀。”

大家一阵哄笑。

雨燕咋呼道,“还是你厉害,一眼就看穿了,她正是思春呢。”

董洁抬起头,红着脸,瞟了瞟大家,欲语未语,便又将头垂下。

这更是惹得大家又一阵好乐。

 

并非也乐了。

呵呵,还真是思春呢。

 

《并非小说》之还是年轻好

 

1996年冬

 

并非手术后,春节前。

 

动画片走进病房,站在屋子中间“啪啪”拍了两下掌。

大家朝她看过去。

动画片发言,“快春节了,我们护士组有个活动,就是义务的给病人洗头,有人要洗吗?”

大家一下乐了,6个人,纷纷叫着“我”、“洗”、“洗”、“我”。

动画片压住阵脚,“哪能都洗?就一个!”

大家还是在“我”、“洗”、“洗”、“我”的。

动画片斩钉截铁道,3床吧,就这么定了。”

并非哈哈直乐。

并非就是3床。

1床的李老头说,“我年纪最大了,怎么不给我洗?”

动画片凶巴巴的回答,“你又不是不能动,自己去水房洗去呀!”

大家哄笑。

腰椎强直的5号床说,“我都好几年不方便动弹了,应该给我洗呀。”

动画片瞪他一眼,“都好几年了,还着什么急?你媳妇呢?今天没来?让她给你洗呀!”

动画片说完,就转身出去。

李老头风趣的在后面嘟囔,“哎,还是年轻好呀。”

大家哄笑。

 

是呀,年轻多好呀。

好处还远远不止洗一个头呢。

 

 

《并非小说》之你太深了

 

1996年冬

 

陈哥是并非邻床的病人。

 

陈哥的父亲是个高官。

他老婆的父亲是个更大的高官。

他老婆在秀水街有一排门面,陈哥每个月靠老婆给的这些门面有一两万的收入。

 

陈哥最喜欢炫耀的是他有很多女人。

一天下午他有意让老五,老七和老八同时到病房来看他。

等三个女人都到齐了、并在一起冷风热醋地说笑的时候,陈哥皱着眉,遗憾地冲邻床的并非摇摇头,用叹息的语气对并非说,“唉,这几个都不行,可惜我的十三来不了。十三才正经不错呢。”

并非哈哈地乐。

 

陈哥平日里最是张扬跋扈,他似乎也只有在这跋扈中才能体会到生活的乐趣。

但是在他老婆面前,是个例外。

 

他老婆带着他儿子来看过他一回。

那是一种典型的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

在他老婆面前,陈哥显出从未有过的温顺、谨慎。

 

他老婆走后,陈哥心情很糟,沉默着,一个劲儿地抽烟。

晚间的时候,陈哥突然对并非说,“入赘可不是个好受的事情呀。我也知道,我必须要在经济上独立才能扬眉吐气,至少说可以轻松做人吧。所以我这些年虽然花的不少,但是我每个月都固定地攒一部分钱。”

并非静静的看着他。

陈哥继续说,“见到你不久之后吧,我就一直有个想法,我说出来你看看行不行。”

并非静静的看着他。

陈哥说,“我想拿20万给你。你帮我做点儿什么生意,我自己能力不够,不过我还是有些关系的。我对你的能力和人品都很有信心。我可以等你毕业后,咱们就开始合作。”

并非还是静静的,只是说,“嗯,的确可以考虑考虑。”

 

到了第二天晚间,陈哥忽然跟并非说,“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想收回我昨晚跟你说的话了。”

并非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

陈哥甚至有些脸红,接着说,“昨天我跟你说20万的时候,我自己都有些紧张。20万不是小数呀,可你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你太深了。倒是弄得我一点儿底都没有了。”

 

 

1997

1997年春

 

《并非小说》之老马

 

1997年春

 

并非的同病房里住着一个作海产生意的马来西亚的老板老马。

老马平日里跟别人都无话,只是爱找并非聊聊天,排遣寂寞。

照老马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当地的风云人物呀。并非说,您现在不是也行吗。老马说,不行了,自从二儿子把大生意都接走了之后,他基本上也就没落了,现在每年也就一百来万的收入了。并非说,儿子成器了,您就别做了,养老吧,满世界玩玩儿。老马说,不行啊,亲儿子也不一定靠得住呀,哎,不是他逼我,我也不会这早就把大场子都交给他;还好的是,他两个兄弟的生活他还是照顾的,那两个儿子在国外的生活开支也不是小数呀;至于我自己呢,准备干完这两年,就不干了;再挣点儿棺材钱吧,也就算了。并非笑,说,越有钱的总是把自己说得越惨,好让人家不要惦记他。老马也笑了,说,确实如此呀,老了,跟你们年轻人不能比呀。

常来看望老马的是他的两个员工,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只是看上去都显得能力较差。

老马经常感叹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否则他还可以多做两年;现在是大点儿的事情都靠他,而他的精力又是越来越差。并非说,现在这社会不同了,能拼能闯的年轻人有很多呀,您自己都觉得下面的人不得力,不防换换。老马苦笑,摇摇头,呵呵,你不了解呀,这些人全都是我的亲戚呀、同乡呀、老部下呀什么的人的子女或朋友。并非“哦”了一声,表示理解。老马接着说,常来看我的那两个年轻人,他俩儿加一块儿能抵上你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并非慌忙说,您太过奖了,这高帽子我可戴不了。老马笑说,要不是怕委屈你了,我还真希望你能跟我一块儿干呢。并非哈哈的乐着,知道老马并不是开玩笑,自己也不便过分谦虚,但也不便应答,只好说,承蒙错爱,真是受宠若惊呢。

 

并非动手术前的那天下午,老马抱着一大瓶鲜花从外面进来。

他把鲜花放在并非的床头柜上,“呵呵,祝你明天手术成功!”

并非有些意外,并感动,笑说,“您看您,这怎么好意思,谢谢谢谢!这种事情您让马仔去办不就行了嘛。”

老马笑,故作正经状,“那哪里还有诚意!”

俩人呵呵乐着。

老马接着说,“你明天手术完,我就不在这个病房了。我明天要搬去八区。”

并非说,“哦,恭喜呀,住高级病房了,那可不是一般人住得进去的呢。”

老马叹气,“今天我二儿子来了,他一定要我搬。”

并非鼓励说,“儿子知道孝顺,不是挺好的嘛,别叹气呀。”

老马摇着头,“一言难尽呀”,说着,他把一张纸压在花瓶下,“这上面有我的手机号,这个号我是不会换的。我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很愉快,这也是缘分呀。你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以后一定有出息的。不打扰你了,你歇会儿吧,大手术很要体力的。我也去躺一会儿。”

 

并非看着老人返身、走到自己病床边、宽衣、爬上床。

唉,一个老人若是住了院,就会显得比平常更要老十分。

并非看着老马,有些感慨,有些惋惜,也有些同情。

显然,他的生活的确不能算幸福。

他被推上了列车,被迫的前行着,背负着自己的和别人的一些责任和希望,继续的努力着;能走一站就算一站,尽管不知道哪一站将是终点,但是却知道终点将不会有他心怡的人来接他。

 

《并非小说》之我为你们祝福

 

1997年春

 

并非手术后,有很多人都来看过他。

李磊来的时候,迟疑着,跟并非说,“贾敏找我要你的住院地址,我没有给她。”

并非“哦”了一声,然后问,“她已经上班了吧?”

“嗯”,李磊说,“她还是留在了这座城市。”

 

 

 

李磊有一次独自在月光下打篮球,发现有个女孩一直在旁边观看,并不时的鼓掌。

这个女孩就是贾敏。

他们就这样相识了,并迅速的成为了一对恋人。

并非经常在李磊的宿舍喝酒,也就经常能碰见贾敏。

不久,李磊就发现,并非和贾敏之间,有些异样。

并非几乎从来不与贾敏说话,有时候,甚至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就好像旁边并没有贾敏这个人的存在。而贾敏也几乎从来不与并非说话。这两个人就像前世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李磊为此问过并非,并非起初不愿意说出原因,只是敷衍。后来在李磊的强问之下,并非有些迟疑了,因为他自己也有些拿不准究竟应不应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最后,他还是说了。

并非说,“我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因为她做事情的强烈的目的性;也可以说,我认为她心机太深,而且,我最讨厌欺骗。”

李磊不解。

并非接着说,“她比你高两届,今年就要毕业了,但是她并不想离开这座城市。我想,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而你,也许能帮助她。”

没有人愿意听并非说这样的话。

李磊说,“那这也只是猜测吧。”

并非说,“是的。这样的事情,除非她自己承认,否则永远只是猜测。”

李磊说,“她就不会是真的喜欢我?”

并非说,“尽管最开始我就认为你们的相识可能是有预谋的,但是那真的只是猜测,因为真正浪漫的东西原本首先就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但是后来我见到了她;一见到她,我心里就确信,我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当然,这依然只是我的个人想法。所以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今天既然说了,我只希望你能正确理解,我也只是担心,并无恶意。不过,即便事情是这么开始的,也不妨碍你们最终相爱。”

李磊一副沉思的表情,仿佛在回忆着他们交往以来的点点滴滴。

然后他自言自语般的又说,“她对你也很奇怪,好像永远都不认识一样。”

并非苦笑,说,“那只是因为她知道我知道她的心思。”

李磊一片茫然,有些手足无措。

并非说,“我想,也许只是因为她原来的生活太糟了,她实在不愿意再回到过去。”

李磊闷声的嘀咕,“她妈死得早,她后妈对她很不好,她从小就发誓要离开那里;唯一对她好的是她哥哥,但是她哥哥从小就在外面混,好几年前就坐牢去了,哦,今年年初才放出来,她现在每个月都还要给她哥寄钱……

“哦”,并非叹息,“难怪总觉得她的人格有些怪怪的,总是让人很难真的讨厌她。但是,我总还是觉得欺骗是可恶的。对了,这依然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哦,还有,前面说过的,无论你们以前怎么样,那都无法决定你们最终是否相爱。你们还是有缘人,我为你们祝福。”

 

《并非小说》之真是好药

 

1997年春

 

小时候,一个雨天,从高处滑下,一根长长的锈钉扎入脚后跟;并非只是从容的把脚从锈钉上拔出来,然后顺手扣了一点儿稀泥,把脚底的窟窿糊上,就算完事了。

等到大了,有一次骑自行车,骑得飞快,却没注意路边有一块儿铁皮翻出,手臂一下就刮了上去;并非赶紧停车看手臂,被陷了一个肉坑,先是白浆往外冒,随后才开始冒血,回头一看,铁皮上还挂着一小块肉;即便这样,他当时也只是撅了一根烟,用烟丝把肉坑填上,然后用手按着,在烈日下晒了几分钟,也就没事了。

所以,并非从来就不认为疼还能算一件事情。

但是他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

 

手术刚作完的那个晚上,麻药过去了,刀口处的确很疼。

护士动画片(并非起的外号)按照惯例来给他打杜冷丁(类似毒品的药物)。

并非说,不用了吧,还是留到受不了的时候再打吧。

动画片说,不行啊,大手术必须打,这是规定;打过三次以后,你想打都不能打了。

并非笑,不以为然,说,那好吧。

 

手术后,同学们来看望他,他总是愉快的有说有笑。

人家问他疼吗,他通常都回答,嗯,很疼,这辈子还没有这么疼过呢。

那几天,他全身不停冒汗,几乎每隔15分钟就要将被子翻一个面。

旁边同学不解的问,怎么,都汗湿了,这么热?

他笑,说,不是,是疼的。

同学惊讶,说,看不出来。

然后继续说笑,等下次翻被子的时候,同学又忘了,还问,这么热?

并非笑,说,是疼的。

同学不好意思了,“哦”了一声,说,真是看不出来。

 

就这样,大约78天之后,并非的疼痛感已经很小了。

并非以为自己会就此好转。

谁知道在第10天的中午,并非突然全身剧痛,感觉上比前几天还要疼十倍。

最后他竟真的疼的受不了了,他跟旁边的同学说,快把李大夫找来。

李勤来了,问他有什么事。

并非笑,说,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回事情,现在特别疼,疼的已经受不了了。

李勤也笑,说,是吗?可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象呀。

并非乐了,说,是真的,我现在连我跟你说的话都听不清了。

李勤吓了一跳,这才当真,赶紧过来摸了摸并非的额头,然后返身跑了出去。

 

一会儿,动画片拿来了两粒很小的药丸,让并非服下。

动画片说,“李大夫这次真慷慨,一次就给了你两颗。这个药,整个医院只有十颗,近些年都没有人用过了。对了,以后像这种情况,你千万不能扛了。很容易出事的。”

 

顶多只过了5分钟,并非即刻好转,一下就感觉跟没事儿人一样了。

他在心里赞叹着,好家伙,真是好药。

 

《并非小说》之昨晚不是你值班吗

 

1997年春

 

由于并非住院的时间太长,医生护士们都与他熟识了。

甚至熟到了护士站都已变成了并非的酒馆的地步。

 

但是,雪梅还是很少跟他说话。

雪梅跟其他的护士不大一样。

她原本就很少说话。

她的眼神中时常的透露着明显的一种怯意与不自信,甚至,还很有些自卑。

她长得其实一点儿都不难看,只是脖子给人感觉很别扭。

她的脖子好像总是直不起来,头总是耷拉着,她偏头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是整个脑袋连着脖子一块儿在滚动,看上去很滑稽。

病房的老刘说,这种毛病叫“溜肩”。

也许,就是这“溜肩”的毛病,让她从内心当中觉得有点儿抬不起头。

 

每周护士长都要带所有护士进行大查房。并非一看到雪梅就很想乐。尽管并非真的并不是想取笑人家的短处,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乐,因为雪梅是在滑稽中透露着可爱,又在可爱中透露着滑稽。而雪梅看到并非呢,也是莫名其妙的想乐。她经常都是拿手拼命的捂着嘴,才让自己没有发出笑声。即便如此,她还是有好些次都被护士长提醒要严肃些。凡这种时候,她总会在离开病房之前,最后要白并非一眼。

 

并非是春节前动的手术。

这注定他今年将在病榻上过春节。

并非自己都记不清跟几个护士说了“你要陪我过春节呀”这样的话。

 

动画片是个漂亮、泼辣的护士,她听了,当时就说,“别在这里装可怜了,我看你每天活得那么滋润,是不用别人关心的。哎,不过今年除夕还真是我值班。哎呀,怎么就没人跟我换换呢。”

 

雪梅听到“你要陪我过春节呀”之后,瞪了瞪并非,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她没有别的护士的伶牙俐齿。

并非就喜欢看她又生气又发不出来的样子,显得骨子里还有一种羞涩与纯真。

雪梅一直就不是并非所属的护士组的,所以除了大查房的时候,并非很少能看见她。

她是在并非手术前几天才调到这个小组的,所以并非那时候甚至还不知道雪梅的名字,尽管头两天她还跟动画片一起给并非在病床上洗过头。

 

每个护士的胸牌上都写着她们的名字。

当雪梅欠身挂吊瓶的时候,并非左手朝她胸前伸过去。

“干嘛?!”雪梅下意识往后闪

并非诡笑,“你的胸牌反了,我翻过来看看你的名字。”

她没好气的样子说,“李雪梅!”

说完,雪梅这才靠过来,继续挂吊瓶。

并非还是慢慢的伸出左手。

这回雪梅虽然迟疑着,但是并没有躲开。

并非在她胸前翻过胸牌。

“李雪梅”。

 

 

 

大年初一的早上,大家几乎都还睡着。

雪梅不知是什么事情,进到并非的病房,左顾右盼的,仿佛寻找什么东西。

并非装可怜的说,“让你们来陪我的,一个都不来。”

雪梅看看他,迟疑着,冷漠的,小声说,11点我来过一回,你在看书,根本没理我;1点钟来过一回,你还在看书;三点多来过一回,你已经睡了。”

并非完全没有料到雪梅突然会冒出这样的回答,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同时并非心里也想起来好像昨晚雪梅的确是来了几回的。

并非的话原本可以很轻易的找到一千种不同的方法来回答的,但是并非实在没有想到雪梅会这样来回答。

雪梅瞟了并非一眼,冷冷的说,“我要交班了”,然后就出去了。

 

看到跟雪梅交班的动画片,并非才迷茫的想起一件事。

他问动画片,“昨晚不是你值班吗?”

动画片说,“啊,雪梅看我太痛苦了,主动跟我换了班。”

 

 

《并非小说》之最漂亮的女孩

 

1997年春

 

并非动完手术,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半月,就坐飞机回家了。

到家的那天上午,母亲才获知并非已从千里之外躺着回来了的消息。此前,大家都是瞒着她的。

见到杵着拐、微笑着站在门口的并非,母亲忍不住簌簌落泪。

 

没过几天,并非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新的生活。

照他自己的话说,他觉得好像他一直就是杵着双拐生活的,而且好像这一辈子也将继续这样生活下去,而且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小哥在学校门口开着一个副食小店。

并非每天中午,会悠悠的杵着拐下去,在店子门口坐坐,晒晒太阳。

有朋友来的时候,就在小店门口支一个象棋桌,到街对面叫一点儿酒菜,大家在阳光下喝一点儿酒。春天的气息也和着酒一起下肚,很是惬意。

这种时候,经常会看见来上学的叶灵;通常,大家都会叫她到桌边来坐坐。

 

叶灵是袁园的同班好友。

袁园的家离中学很远,她有段时间就住在并非的家里,所以她与小哥和母亲他们都是极熟的。袁园也经常带叶灵到家里或店子里玩儿,所以大家都熟识。

 

并非第一次见叶灵,是在他这次回家后的第二天。

 

下午五点钟的光景,并非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色正是黄昏。

屋里也没有开灯,显得很昏暗。

窗外原来熟悉的那棵老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砍掉了。

正感叹间,袁园喊着“三叔叔”推门进来。

跟她一块儿进来的,还有两个女孩。

袁园不停嘴的给两个女孩吹嘘着并非,“这个三叔叔,动完手术才回来的;他当年在家就学了三个月就上大学去了;要不是那年赶上世界杯,他还要考得好……

并非知道这都是母亲给袁园说的。

并非只是无所谓的微笑着,并没有去谦虚什么;但是随即,他就被一个人惊呆了。

 

并非从来就不是个容易吃惊的人。

但是当跟着袁园进来的叶灵,临窗坐下、朝并非看过来的时候,并非一下就惊呆了!

天哪,并非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漂亮女孩!

无论是生活中、还是幻想中,无论是银幕上、还是杂志封面上,从来没有!

这是并非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

并非顿时觉得昏暗的屋里突然辉煌灿烂起来!

 

并非不自觉的欠欠身。

袁园连忙过来按住他,“你不用起来了,我们随便坐坐就可以了。”

并非自觉一下失去了平日的潇洒,嘴里木木的说,“哦,把灯开开吧,屋里太暗了。”

袁园说,“好,我去”,然后她跟她的两位好友说,“你们叫三叔叔呀。”

并非赶紧说,“别、别!就叫我的名字就好。”

袁园急了,说,“那怎么行!我叫你三叔叔,你又不让她们叫,那我岂不是低一辈呀?”

大家笑。

 

灯亮了。

并非痴痴呆呆的垫高枕头。

真要命呀,他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

无论在任何地方,从来没有。

 

 

《并非小说》之傻等

 

1997年春

 

手术后三个月,并非回到医院拆钉子。

下午1点过,并非杵着双拐,新颜陪同。

这家医院的骨科是全国最知名的,当初如果不是亮子的父亲给这家医院的院长写了介绍信,并非是不可能住进这家医院的;如果例行去挂号、申请住院、等床位,人家会告诉你,床位已经排到半年以后了。

所以并非并没有走例行程序,而是直接上了住院部。

电梯里,新颜问,“能行吗?”

并非说,“不知道。但是正常挂号肯定不行。”

 

并非找到给他动刀的主治大夫周主任。

周主任告诉他,你应该先去挂号,不过,这两个星期这里是不可能有床位了。

并非一个劲儿的说好话,请周主任想想办法。

周主任说,那你先到外面等等,我去看看。

并非和新颜就退到门外电梯口,站在那里等着。

一会儿,周主任过来说,还真是没有床位了,我建议你们先去挂号,然后等通知吧。

周主任说完了就走了。

新颜问,“现在怎么办?”

并非苦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等着。”

新颜问,“就这么干等着?等到什么时候?”

并非说,“最迟应该不会超过明天下午。”

新颜大惊,“啊?!明天下午?!”

并非笑。

 

并非选择的站立的位置很合适,离大夫们的办公室既不太远,也不太近;太近了惹人厌,太远了,主任就看不见他的苦等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主任走过来,说,“最近床位的确是太紧张了。不过你们也可以去其他医院拆钉子,拆钉子是小手术,什么医院都行的。”

主任说完就走了。

新颜问,“现在怎么办?”

并非说,“等着。通常,火车票再难买,发车的时候也还有空位。”

新颜说,“也许真的没床位了。”

并非说,“即便真的没有空床了,也还有很多方法,例如,加个小床,或者让某人提前出院;主任能想到的方法就更多了,只是看他肯不肯作。咱们运气好呢,今天就能住进去;最不济,我也要等到主任告诉我一个准信儿,诸如‘你们星期X再来,那时X床出院了’之类的话。”

新颜将信将疑,说,“那我给你找个凳子坐吧。”

并非笑,“要坐早就坐了;呵呵,现在坐着,还不如回去躺着呢。”

新颜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去找你熟的护士摸摸底,看看还有没有空床?总比这样傻等要好吧。”

并非笑说,“这是人家的码头,你还去摸底?呵呵,这样的小聪明最惹人厌了,这么作只有坏处没好处,弄不好,这辈子都别想住进来了。”

新颜不以为然,嘟囔着,“我看不一定。”

并非笑,“现在这情况,傻等就是最好的方法了,当然,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要不,你先下去逛逛,一会儿再上来,反正现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新颜说,“算了吧,我还是陪你等着吧。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呢?”

并非说,“等到主任下班回家。”

 

就这样,3个小时又过去了。

5点过,快下班了,年轻英俊的李大夫走过来,跟并非说,“你运气真好,刚才有个人办了出院手续,你跟我来吧,还是你原来住的病房。”

新颜高兴的眉飞色舞的;并非连声致谢。

正往那边走,恰遇周主任迎面,并非深深的鞠了一躬。

 

 

《并非小说》之这也太放松了吧

 

1997年春

 

并非这次做手术,只是将3个月前打进腿里的钉子铁丝什么的取出来,并不算什么大手术,所以麻醉的时候大夫只对他采取了腰椎以下的麻醉。

 

并非被推进手术室。

不知道大夫往他腰椎里灌了什么东西,他感觉自己腰以下部分迅速的在凝固。

李大夫说,“上次你全麻,什么都不知道,也就谈不上紧张。这次你是半麻,不要紧张,手术很快就完。你要尽量放松,你旁边的护士也会陪你说说话,以缓解你的情绪。”

并非说,“好的。”

同时并非将头往侧后方看了看,他立刻就看见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护士。

女护士微笑着冲他点点头。

 

手术开始了。

并非的眼面前被一块布帘子挡着,所以他自己是看不见手术的详情的。

不过他能看到大夫们的肩膀和头。

他能感觉到:大夫们很费劲。

这个费劲,并不是指手术有多大难度,而是指手术似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体力活儿:两个大夫按着腿、一个大夫拔钉子、拽铁丝,还时常伴随着轻微的“使劲儿、使劲儿”这样的叫声。

并非此时正跟护士小姐聊得很开心。

每当他俩儿听见“使劲儿、使劲儿”这样的叫声的时候,他俩儿都忍不住要笑。

并非还用手示意护士俯身下来说悄悄话。

护士俯身,并非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哪里还是个人?我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头死猪。”

护士捂着嘴乐。

 

一会儿,手术做完了。

周主任亲自把钉子铁丝什么的合盘托到并非的眼前。

他一边把钉子在盘子里滴得叮叮响,一边说,“你可看好了,四个钉子,两根铁丝,都在这里了,如果以后还有什么东西在你腿里,那可不是我的事了。”

并非咯咯地乐,连声跟周主任致谢。

就在并非将自己的病房号告诉护士小姐并邀请她去看望自己的时候,李大夫过来了。

李大夫说,“你们俩一直聊得很开心嘛,弄得大夫都要分神了。”

大家乐。

并非被人从手术台抬到一个推床上,护士小姐已然离开。

 

“你这样的病人我还是头一回遇见,”李大夫说,“在手术台上还泡妞。”

并非笑,说,“不是您让我尽量放松的吗?”

李大夫也笑,说,“这也太放松了吧?”

 

 

《并非小说》之晚春天气斜阳里

 

1997年春

 

春。

晚春。

腿里的钉子一拆,并非就回到了学校。

 

学校里面不让卖酒,要买酒就得到校外去买。

医生的说法,并非这一生都尽量不要负重,尤其手术后的这段时间。

平日里都是小翠给他买酒回来。

可今天不知道小翠去了哪里,四处都寻不见。

眼见太阳马上就要西沉,并非沉不住气了,亲自操起一个布袋,就出去了。

 

小翠回来的时候,并非已经喝上了。

小翠责怪并非,“你别自己去买呀,你可以让海去呀。”

并非不好意思的笑,“那怎么好意思呢。”

小翠走过来,看见并非在纸上写有几行字,就拿起来看。

 

晚春天气斜阳里

步履蹒跚背酒回

散尽平生之所有

只为前搏一醉

 

小翠叹口气,把纸片放回桌上,显得有些伤心,说,“下次你还是等我给你买酒吧。”

并非写那几行字的时候,其实自己也觉得有些伤心。

一个未痊愈的病人,在斜阳里蹒跚着,难免顾影自怜。

尽管其实刚进校门没几步,就碰见了亚东,她固执地把并非的酒袋挂到她的自行车上,并一直把并非送进一个他准备喝酒的宿舍,方自离去。

 

1997年夏

 

《并非小说》之唯独这次不是

 

1997年夏

 

雨说来就来,从天上倾盆而下。

同学们纷纷往宿舍门口跑去。

楼长正站在门口,看见并非不紧不慢的一个人远远的走过来。

 

并非进门的时候,楼长开玩笑说,“都跑你不跑。你总是要装得比别人酷些。”

并非笑,“呵呵,唯独这次不是;我倒想跑呢,可惜跑不了。”

楼长一下想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哦,你的腿不好。”

 

 

 

《并非小说》之那可不一定

 

1997年夏

 

大学宿舍楼里,接近熄灯时分。

大家都已在各自的床上躺下。

并非也在床上躺着,看书。

 

张勇突然对他上铺的小邢大声说,“你别摇床!”

小邢说,“我没摇!你自己在摇吧!”

两人正欲争执,却听见桌子上的饭盆同时都响了几声。

老虎第一个从上铺跳了下来,喊着,“地震了!”

几乎也在同时,整个楼道里都沸腾了。“地震了!地震了!”的声音此起彼伏,混合在沉闷纷杂的脚步声中,完全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

 

宿舍里很快就跑掉了一大半,千福站在宿舍门口,说了一句“别的宿舍都已经跑光了”之后,也出去了。

此时宿舍里就剩下并非和地保。

并非还是躺在床上看书。

地保已经从自己上铺上下来,把脑袋探出窗外,说了一声,“看样子真是地震了,别的楼的人也都出来了。”然后,他也半跑着往门口去。

并非的床就在门口。

地保原本已经跑过去了,突然又折回来。

他来拉并非,说,“咱们一块儿吧。”

并非笑,说,“我懒得动。”

地保犹豫了一下,然后干脆脱了鞋,蹦到并非的床上,双手抱膝的坐着,说,“那我陪着你。”

并非笑,不语,继续看书。

地保如坐针毡的四处张望,一会儿扭头看看窗外,一会儿摸摸并非上铺的床板。

并非偷偷的笑,说,“床角更安全些。”

地保往床角挪了挪。

并非开怀的笑起来,说,“楼下更安全。我看你还是应该下楼去的。”

地保知道了并非说“床角更安全些”的用意,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又将自己从床角挪回了原处。

地保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跑?”

并非故作神秘的说,“除了我懒得跑以外,就是因为我的寿命在2015年。也就是说,今天就算这楼塌了,我也会没事。”

“胡说八道。”地保笑,“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即便楼塌了,我也会没事,因为我跟你在一起儿呀。”

并非哈哈大笑,说,“那可不一定。楼塌的时候,即便你正抱着我,我也不敢保证你就没事。总之我是肯定没事的。”

地保哈哈的乐了。

并非继续看书。

地保继续地如坐针毡。直到并非说,“女生楼下面现在一定站着很多穿着睡衣的女生,也许,还有连睡衣都来不及穿的也说不定。这样的风景不去看看实在是很可惜呀。”地保才连连称是的穿上拖鞋下楼去了。

 

那个晚上,全校比任何节日都热闹。

女生楼下聚满了人。

据说,还真有连睡衣都来不及穿的。

 

《并非小说》之车站狂吻

 

1997年夏

 

那天莉萍毕业回家,下午3点的火车。

 

并非有些伤感,中午喝了不少酒。

他很少中午喝酒,因为中午喝酒头疼。尤其到了下午45点钟,更是头疼得厉害。只有接着喝,才能消解这头疼。他不喜欢这样。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他的确有些忧伤,需要喝酒。

 

想来,也有1年多、快两年没有见过莉萍了吧。

哦,曾经碰见过一次。

那天并非跟班主任正在路上说话,两人慢慢的走着。

莉萍被人扶着,从对面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并非远远地看着她笑,她也远远地看着并非笑。

班主任也觉得有些古怪,她站住,看着并非,不过嘴里还是在说话。

这时莉萍已经走近。

眼睛看着班主任的并非,一边跟班主任应答着,一边下意识地斜刺里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停在空中。

走近的莉萍默契地将自己的左手放入并非的掌心。

讶异的班主任急忙说“下次再聊吧”,前趋而去。

莉萍身边的女伴也下意识的松开了挽着莉萍胳膊的手,向侧面闪开了一步……

 

是的,那是最后一次见到莉萍。

那次并非挽着她,一路有说有笑的把她送回到女生宿舍后,就没有再见到她。

她是学校健美操队的。她总是笨手笨脚的,不是从平衡木上掉下来,就是从高低杠上掉下来;不是这儿磕了,就是那儿扭了,身上经常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也奇怪,就这水平,学校还硬是凭她们得了全国第二。

并非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想乐。

最后他决定,去火车站送送她吧。

 

有了这个决定,也就才有了车站狂吻。

 

给莉萍送行的人很多。

并非并不认识他们,他们多半也不认识并非。

所以并非只是站在人群外,背靠着一根柱子抽烟。

莉萍只偶尔才从人群中过来,缠绵且忧伤地在并非身上靠一靠。

好一会儿,车站开始催促离人上车了。

并非在窗外,远远的。

他看见车窗内的莉萍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已在号啕大哭。

火车已快启动的时候,莉萍突然闷着头往车门跑!

外面的她的同学和朋友们既感动又慌张,也纷纷往门口拥。

并非知道,她是下车找他的。

 

莉萍拨开人群,拥住并非,劈头盖脸的一通狂吻。

“我不走……你说,让我留下吧……

在任何情况下,并非对自己的语言都很慎重。

所以他除了说“走吧,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之外,并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

尽管他自己也是泪眼朦胧。

一旁的列车员都急了。因为车站已经打铃,火车随时可能起动。

 

 

 

在列车员的协助下,并非将几乎失去理智的莉萍推拥上车。

车厢的门还没有关上,车轮就开始了滚动……

 

 

 

1997年冬

《并非小说》之考四级

 

1997年冬

 

并非考大学的时候,时间非常紧张,不可能分出时间去学语文和英语;不过他知道,自己的英语大概就在四级水平左右,短期学不学都那样,语文呢,学不学也那样,多半及不了格。

到了大学后,他考过两次四级,两次他都说,自己的成绩在58-62之间,看运气吧。结果一次58.5,一次58。两次过后,就成班上的困难户了。

后来他又去住了一年医院,等住完院出来,就步入大四了,大四他一年要学两年的课,学习任务还是比较紧的。

所以他知道,这回他不能再指望蒙过四级了,从战略上讲,需要用一个轻巧的办法,把四级扳倒,否则还真有可能影响到别的学科,最终导致没法毕业呢。

于是他开始练听力。每晚睡觉前开始听,直到入睡。

那段时间,他经常会在半夜被耳机里的英语吵醒。

 

并非考试有个习惯,就是不管自己的题是否做完了,他都要比别人要早一点儿出来,因为这样他可以很安静的独自离开考场。

考四级也不例外,他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班主任进考试楼。

“哟,出来了,好久没看见你呢。考的怎么样?”班主任问。

并非心情很好。

“嘿嘿,这回听力我有一题没听懂,那就是说至少听力有14分,再加上原来的58分,应该是72分左右吧。”并非有些难以掩饰的得意地给班主任算着加法。

班主任咯咯地笑着,走过去了。

 

后来分数出来,恰巧是72分。

班主任也觉得有趣,来恭喜他。

并非笑说,“我容易吗,整整15天,睡着了都在听英语呢!”

 

《并非小说》之董洁的眼神

 

1997年冬

 

无论是手术前还是手术后,尽管并非几乎不去上课,但是班上的集体活动他从来都是参加的,而且从来不会最后一个来,也不会第一个走。

那年的元旦晚会,并非的心情非常轻松愉快。

他坐在那里,一手拿着酒杯,一手燃着烟,灿笑着。

坐在他斜对面的董洁,时常的将她的目光从人丛中投过来。

 

 

 

并非时常说:一个女孩喜欢一个男孩,是瞎子都能看见的事情。

 

前些天,并非参加一节上机课。

很多同学搞完当前的工作,就走了。

并非平常把省下来的钱都买酒喝了,所以他还是很珍惜这种不要钱的上机机会的,就多待了一会儿。

当同学离开了一大半的时候,并非发现刚才已经离开的董洁,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而且就站在他身后!

从她未干的头发和红润的脸庞,可以断定她刚洗完澡。

她就在并非后面站着,一边抖弄头发,一边不时地跟别的同学搭着话。

并非觉得真是有如芒刺在背,深感不安起来。

不知道今天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发生的好。

不过他很快就想好了应对策略:他一定不能先走;他就要一直这么坐着,直到所有人都走光;她那么好的人缘,纷纷离开的女生一定会叫她一块儿走,即便她前面可以坚持不走,但是当最后离开的女生再邀她一块儿走的时候,她恐怕也不好意思再坚持了。

后来发生的,直如并非所料。

董洁随着最后一拨女生离开了。

而并非是装模作样的等到打扫清洁的人进来,才离开的。

 

 

 

而今天呢?

今天会怎样呢?

并非决定今天早点儿走。

 

当过了11点,断续开始有人离开的时候,并非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候董洁已经换了个位置。

并非要离开,就必须要经过她身边。

并非默默朝出口走去,有意避开了董洁的目光。

当他已经走过董洁身边,他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候,并非突然被人拉住了手!

这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

他回过头,正迎上董洁的眼神。

 

 

潮红的面颊上,迷离且慌乱、羞涩且期待的眼神……

 

 

《并非小说》之那夜的雨,尤其的珍贵

 

1997年冬

 

大家都知道,有雨的晚上,并非通常都要喝酒,而且还不会少喝。

所以有雨的时候呢,并非经常会接到别人找他喝酒的邀请。

 

这里的冬天,很少下雨。

那段时间,好像很久没有下雨了。

所以那夜的雨,也就显得尤其的珍贵。

 

最后离开宿舍的千福看着懒洋洋地躺着的并非,问,“怎么还不去买酒呀?”

并非笑,“还想再躺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宿舍的传呼响了,叫并非下去接电话。

 

电话是杨毅打来的,叫他喝酒。

其实在雨夜,并非最希望的是独自饮酒。

并非正在找理由推托,传达室的小伙子又递给他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亮子的,也找他喝酒。

并非一手一个电话,跟两边同时说着。

这时候传达室中很少响起的第三部电话又响了,竟然还是找他的!

并非忍不住乐起来,他跟杨毅和亮子说,“你们俩儿先聊一会儿吧,我的第三个电话来了。”

然后并非就把两个电话都递给小伙子,“你把两个电话倒过来对接一下,让他俩儿聊聊。”

传达室的小伙子哈哈的笑着。

正当并非去接第三个电话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小翠从门口走进来,真是如见救兵。

他赶紧说,“翠儿,快,帮我接个电话。”

翠儿说,“你快点儿呀,小海让我拖你过去喝酒的。”

 

 

 

1998

1998年夏

 

《并非小说》之这么多

 

1998年夏

 

大学的最后一年,经常有人到宿舍来找并非。

而且他们通常都是带着酒和菜来的。

时间一长,并非的床底下就积累下了不少酒瓶。

 

毕业了,临行前并非嘱咐同宿舍的宝乾说,这床底下恐怕还有五六十个酒瓶子呢,全是西门那个商店的,有空你就退一下,一个5毛呢。

宝乾说好。

 

并非和宝乾毕业后都留在了那个城市。

并且他俩儿很交好。

有一次宝乾忽然想起,问并非,“你猜,后来我从你床底下拿出多少酒瓶子?”

并非说,“也就五六十个吧。”

宝乾说,“我趴在床底下一看,五六十个肯定不止,至少也有八九十个,结果越拿越多、越拿越多,你猜最后多少?”

并非咯咯的笑着,“不会吧,呵呵,一百多?。”

宝乾笑,“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一百八十多个!”

并非大笑,“这么多?!”

宝乾也是乐不可支,“我全清出来之后,都还在纳闷呢,这么多,当初是怎么放的?!不仅放下了,而且看上去还没占多少地方。”

两人哈哈大笑。

宝乾打趣说,“看样子你应该去搬家公司工作,估计骑个三轮车就能把人民大会堂搬走。”

 

 

《并非小说》之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去喝酒呢

 

1998年夏

 

转本后,并非不仅换了班上课,同时也换了宿舍睡觉。

 

这是一个特殊的宿舍。

宿舍的8个人都是各个系专升本上来的。

每个人都有良好的学习习惯和生活习惯。

当然,除了并非。

转本后、住院前,并非每天醒来的时候,通常已经11点过;而且还是晕头胀脑的宿醉未醒,浑身都不自在;直到下午四点过,才会感觉身体有所好转,但是7点左右,就又开始喝酒,直到112点沉沉睡去。如此日复一日。至于学习,都是到最后要考试了,就进入紧张的学习状态,先去设法借来书,然后每门课留出3天时间;而且通常3天是足足有余的,个别课只要一个白天就够,例如离散数学。

并非出院后呢,可以名正言顺的不去上课了;但是由于住院一年并未休学,所以最后一年他要学两年的课,而且感觉上专业课不像基础课的逻辑那么强、不好学,而且考试是先考应该后学的、后考应该先学的,弄得并非学起来明显感觉吃力;所以这段时间,他并没有掉以轻心成天饮酒昏睡,而是基本上有一定的学习计划的。当然,这些学习计划都不占用晚上的时间,晚上的时间还是留下来喝酒的,但是此时的喝酒完全不同于以往。以往是完全病态的自毁,而现在是一种休闲、并不饮过量。所以并非始终是喜欢着有目标的生活的。一年学两年的课,而且应该先学的和应该后学的要颠倒来学。这令并非觉得很充实。

 

舍友们都活得很独立。

甚至应该说活得太独立。

他们各自活在各自的学习生活圈子里,只有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才会遇到一起,而且通常大家也没什么话。

并非跟他们相处的总还算融洽。

大家总是“神侠”、“大侠”的叫他。

但是他们几乎都是滴酒不沾的。

 

有趣的事发生在大四的下学期。

临近毕业的那两个月,这些人竟然都时常的吵吵着要喝酒。

于是那段时间经常会发生类似下面的这一幕:

 

宿舍已经熄灯。

并非从外面饮酒回来。

他轻手轻脚的进屋。

然后屋里纷纷叫,“大侠回来了,大侠回来了。”

并非吓一跳,“怎么啦?”

“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去喝酒呢。”

并非没当真,还在脱鞋往床上倒,“你们是没银子还是没嘴呀?不会自己去喝呀?”

结果大家纷纷起来拉他,“不用你出钱,你不去喝大家就都觉得没意思。”

并非哈哈笑,说,“哦,这是好事呀,以后一定都等着我哟!想不到你们这些光吃斋念佛的书生们也开窍了,也想着喝酒淫乱了呀,有进步!”

大家哄笑着下楼。

 

那段时间,这个宿舍的人才算相互增进了一点儿友谊。

否则,他们之间非但没有友谊,而且似乎还四处透着莫名其妙的丝丝敌意。

 

 

《并非小说》之万山隔不断

 

1998年夏

 

并非毕业后回家待了一个月。

此后,他将回到北方去工作。

以后他自然将很少再有长时间在家里逗留的机会了。

所以这些天并非有些伤感。

凡逢这样伤感的时候,并非总有想写一点儿长短句子的欲望。

 

火车是傍晚的。

并非和小哥及张俊杨俊的饮酒,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下午34点钟,才算准备散席。

并非感叹着想写点儿东西,小哥也有同感。

在大家不经意间,小哥已经从外面买了笔墨和宣纸回来。

 

小哥写得一手好字。

 

宣纸已然铺在地上。

于是由并非口述,小哥执笔,写下下面的长短句子。

 

 

今朝这一别

唯恐相见难

旧时欢笑成梦幻

人隔万重山

生何欢

死何惧

京城无处不飞絮

断续黄昏雨

悲也罢

喜也罢

浪子浮云眼前花

人各在天涯

 

前搏一醉

万事东流水

无奈酒醒月当空

夜长人不寐

春日暖

冬日寒

人生纵有千千难

最难是聚散

推杯盏

昔日欢

但使兄弟情义在

万山隔不断

 

 

 

呵呵,这些句子实在只是将一些耳熟能详的文字顺嘴的拼凑起来而已。

而且核心还借用的是大约民国的一首叫作“人隔万重山”的曲子。

甚至还有些句子是并非两三年前就有的,只是未能成章。

 

但是,这样的长短句子又的确能表达并非的心境。

所以,这就够了。

 

 

 

《并非小说》之窗外的电话号码

 

1998年夏

 

并非扔掉天星的电话号码的事情,他自己也认为是一件残酷的、无聊的、以至于有病的事情,但是他又觉得好像没有别的办法。

 

    当时大冰不在,大冰的女朋友忆在。

    并非接到天星的电话。

    天星只在电话里喂了一声,并非就听出是她,尽管他们很少通电话,而且至少已经有1年没有见面,而且他从来就没有告诉过天星这个电话号码。

    天星很奇怪,奇怪为什么并非接到她的电话一点儿都不奇怪。

    并非开玩笑说,如果我到月球上接到你的电话,我想我会奇怪的,但是在地球上,你总能找到我。

    天星乐得不可开交。

    他们随意的,开心的聊着天。

    天星后来说,你记一下我的电话吧。

    并非说,好。

    他请忆给他递过来了纸笔。

    忆递给他的时候,笑眯眯的小声说:女孩吧,看你笑得。

    并非笑着点头。

 

    后来挂了电话,忆纳闷:你不是没有女朋友吗?

    并非拿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一边往窗口走,一边说:是没有呀。

    忆显然不解。

    并非一边把手伸出窗外,一边说,她很喜欢我,相当的喜欢,但是我们不会在一起。

    当忆看着并非松开手,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轻轻飘出窗外的时候,不禁惊讶:你干吗?!

    并非的脸色有些冷,并不好看,轻轻说:我怕我会真的跟她打电话,而那样做,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如果她不是那么喜欢我,我不会这么做;如果我不是也有点儿喜欢她,我也不必这么做;而没有我的打扰,她很快就会有自己的生活,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地方结婚,生子,并过着幸福的生活。

    忆说,那你现在扔了,改天要是后悔了呢?

    并非说:那时候后悔已经晚了,我已经没有办法给她打电话了,正好避免了给自己做错事的机会。

    忆很显然的有些生气,嘀咕说,什么逻辑。

    这时候大冰进来,忆跟他说了刚才的事情,并补一句:还不如刚才不记号码呢。

    大冰笑说:不记也不行,明着在电话里骗别人,他也做不出来。他就这样,你莫理他。

    

并非那天中午喝了很多酒。

    他的心情并不好,尽管他在笑。

 

 

《并非小说》之还有个小故事

 

1998年夏

 

忆和她的同学们在台上演出,并非和大冰在台下混在观众中看。

大冰说,她的老师都认识他,他去不方便,一会儿表演完了,你去后台告诉忆咱们在前门等她。

并非说好。

 

表演结束,女孩们谢幕退场。

尽管并非很快就窜上了舞台,但他还是没看见忆的影子。

并非只好礼貌的叫住一个跑得慢的女孩,请她帮忙给找一下忆。

女孩说,你跟我来吧。

……

 

大约过了三天,大冰带着忆来找并非玩儿。

忆问并非,“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吗?那天带你到后台找我的?”

并非想了想,“噢,有点儿印象。”

忆不以为然的撇着嘴,接着说,“我就奇怪她看上你什么了,她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呢,说想跟你交往交往。”

大冰在一旁乐得不可开交,补充说,“还说你像个什么香港影星,就是想不起来了。哈哈!”

并非也笑了,甚至还点儿不好意思呢。

忆接着说,“反正话我是带到了,你看着办吧;我记得你还是没有女朋友的吧。”

并非说,“呵呵,劳烦你代我谢谢她的美意,只可惜我今年秋天就要结婚了。”

忆说,“那我就这么说了?不过,你不是真要结婚了吧?”

并非说,“是这么打算的,准备秋天结婚。”

忆看着大冰,“没听说呀,和谁结呀?”

大冰说,“呵呵,听他鬼扯。一个叫琼的女孩,就这个月,他认识人家才三天,就跟人家说准备秋天跟人家结婚,让人家好好考虑一下。呵,鬼才会嫁给他。”

忆笑。

并非也笑。

 

其实,那天并非随那位女孩去找忆,还有个小故事,只是并非一直没有提起。

 

……

并非随着女孩走着,途中随意的交谈着,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间教室,女孩直接推门进去,并非在门外止步。

教室的门上有一片玻璃小窗,并非瞟见里面是好多女孩正在换衣服,他赶紧往后退,直退到10米外的楼梯口,才站住。

这时教室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刚才进去的女孩窜出门口。

显然,她现在才想起来应该让并非站远些等着。

而此时的并非,正在楼梯口,微笑着,并冲她微微颔首。

女孩看着并非,会心的笑了,然后,转身进去。

 

 

1998年秋

 

《并非小说》之任何一刀都足以致命

 

1998年秋

 

并非毕业后,在单位附近租了房子,并按计划跟琼完婚、把母亲接到身边。

 

第一次带雨佳到并非家的,是杨毅。

并非礼貌的待客。

此后,他俩儿便成了并非家里的常客。

雨佳很聪明。

他不用怎么学,成绩就不错。

雨佳每次来,都抢着帮忙干家务活儿,并主动下厨房作菜洗碗。

他的菜烧得很好。

但是雨佳有些很不好的习气,这些习气尽管东北孩子多半都有点儿,但雨佳尤为严重。

他爱充强斗狠,并且一打起架来就是长刀铁棒。

对于十几岁的年轻人,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这些事情加在一块儿,让并非觉得自己有必要跟雨佳长谈一次。

 

那次谈完以后,雨佳决定痛改前非,坚决不再打架斗殴,而是以学习为主。

并非很开心的舒了一口气。

 

雨佳的家庭环境不错,这使得他可以很从容的安排生活。

他在校外租了个房子,每天按时上课,下课后回家。

“小弟”们来找他,就在租的房子里聚。

此后3个多月,他果然没有再闹过事。

这令并非很高兴;不过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对雨佳隐隐的似乎多了一层责任感。

 

然而就在并非认为浪子已然避开凶险、回头是岸的时候,命运终于还是证明了它的不可抗拒。

 

雨佳跟治瑞两个人,从杨毅家浓酒过后回学校。

两人刚进学校,迎面遇到一帮人;对方有意撞了雨佳,雨佳欲理论,遂被推进矮树丛爆打;治瑞知道对方是有意的,急忙回去叫人;对方人数还在增加,雨佳取出随身小刀,对着最近的一个人,连捅了三刀……

而这三刀,其中的任何一刀都足以致命……

 

 

1998年冬

《并非小说》之那夜睡得很沉

 

1998年冬

 

雨佳的案子发生的一个月后,并非终于还是被正式拘捕了。

 

快到小号的时候,赵警官叫住并非,从裤兜里摸了盒烟,拿了几根给他。

“进去之后把烟给他们,机灵些。”赵警官也显得有些难过。

“谢谢。”并非感激地看着赵警官。

尽管他非常不喜欢人家的同情,但是还是应该对人家的同情表示感谢。

 

并非的谈笑自若很快的征服了号里的人,甚至还分到了一跟刚才赵警官给的烟。

又跟他们多聊了一会儿之后,甚至有人把自己珍藏的馒头和方便面什么的,都拿出来给他吃。当然,他们热情的主要目的是:并非有可能很快就会被放出去,到时候希望能给自己家里稍个口信。

那个时候,抓了人都不告诉你是哪里抓的,省得大家拼命找关系捞人,妨碍司法。

 

肖强怎么都不相信并非是第一次进来。

尤其是第二天他叫并非起床的时候。

“昨天我就说你不是第一次进来吧,嘿嘿,你绝对不是第一次进来。”

并非笑,“怎么呢?”

“昨天一熄灯,不到5分钟,你就睡着了。现在呢,大家都闹闹哄哄的起来了,你呢,不叫你的话你还醒不了。第一次进来没这样的。

“还真是,昨晚我真是睡得很沉呢;自己在里面,无论什么事情,想了也没用,不如什么都不想了,反倒比在家里的床上还睡得沉呢。”

说得肖强直乐。

 

直到现在,并非都记得,那夜他的确睡得很沉,就象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想的睡着了。

 

后来那些人给并非留的各种地址电话什么的,全都没有派上用场。因为当他们以为并非在7天后被人捞出去了的时候,并非其实被转到了专门关押重案犯的特殊看守所。

 

 

 

1999

1999年春

 

《并非小说》之飞絮里的飞灰

 

1999年春

 

铁窗没有锁住盎然的春意。

 

每个监号的后面有个小院子,一周大约有一两次机会,大家可以出来晒半小时的太阳。若逢上过年过节,还能分到烟抽。

那天在院子里,牢头伸手往空中一探,然后将手掌在并非眼前小心翼翼的摊开。

“知道这是什么吗?”

并非不以为然,“飞絮呗,满天都是。”

他指着手掌上的一个黑点,“不是,这是飘在空中的灰烬。”

并非不解。

牢头继续说:“有时候犯人直接在这里被枪决,就在那栋楼的地下室,犯人的家里只会收到一个某某已经被枪决的通知,然后家里人就会把他生前所用过的衣物等生活用品,在墙外面烧掉,算是纪念。”

牢头说着,有些伤感。

尽管他是自首的,不会遭遇枪决的命运。

 

并非忍不住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果然,浓浓的春意中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焦糊味。

 

《并非小说》之狱辞

 

1999年春

 

    因为雨佳的命案,并非已经入狱两月余。

    等刑判下来,怎么也是7月份的事情。


    那夜他和翟虎值夜。

翟虎跟他聊了很多,尽管这些可能昨天就已经聊过了。

翟虎聊得最多的,就是现在在外面大着肚子的他的老婆。

但是无论是他,还是并非,都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再跟他老婆长相厮守了。

如果他有九个脑袋,那么他还有三成机会。

但是他只有一个脑袋。


大约两点过,翟虎坐在那里,睡着了。

并非睡不着。

他这几天都有睡不着的感觉。

当日419,春意正浓。

他写下下面的文字。

因为是凌晨两点多,所以准确地说,并非是在1999420日凌晨,他写下下面的文字。

当然,这里并没有纸和笔,所以,并非只是写在心里。

 

 

 

 

锁重楼兮以高墙

困斗室兮铁门窗

难伏我心兮四海游荡

 

深院静兮曲回廊

春愈晚兮愈怜香

念我亲恩兮百转柔肠

夜沉沉兮月光光

音讯杳兮人茫茫

思我挚友兮刻不能忘

四月间兮飞絮忙

随风舞兮沾衣裳

想我佳人兮起坐彷徨

路遥远兮雁成行

孤鸿影兮望故乡

怀我旧地兮黯然神伤

韶华短兮流水长

漂泊久兮尽沧桑

叹我多年兮空空行囊

 

晨鸟啼兮天欲亮

   陷囹圄兮有何妨

难服我心兮日出东方

 

1999年夏

 

《并非小说》之梦见一本书

 

1999年夏

 

那时节,应当是初夏。

因为李老头的头发刚刚全白。

 

老李平日为人软弱,遇事经常逆来顺受,才四十岁不到,看上去只怕有六十;老李的媳妇很漂亮,老李从来都不敢跟他媳妇说半个不字;老李一直就知道自己媳妇在本村有个相好,这个事情,甚至在当地,都早已不是秘密;但是这样的日子,两三年以来,老李一直都忍过来了;直到这年初夏,他媳妇找事情跟他大吵一架,然后拿了几样东西就走,并表示,这次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老李拿出柴刀来威胁他媳妇留下,但他媳妇并不理会,于是,老李一阵乱刀,将其媳妇砍死,然后自己喝下大瓶农药;只是抢救及时,老李自杀未遂。

 

老李进来的时候,只有丝丝白发;然而只三天后,他便已鬓发皆白,满头银丝!

并非自此也才真相信世间一定是有一夜白头的事情的。

 

就在老李的头发全白的之后几天的某个夜晚,并非梦见一本书,很厚,书中尽是一些看上去并不相关的两句一组的长短句子;并非在梦中读过,非常喜欢,但是他又心知是梦,这本书是带不出去的,于是他就从书的第一页开始背;才背了八句,就醒了,当时也没有笔,他怕自己忘掉,就告诉值夜的小刚,让他帮忙记住后四句,他自己记住前四句;小刚回答说,行,记住了;并非于是一扭头,赶紧再去梦里,去寻那本书去;书是找到了,但是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粗看是字,细看只是一些不识别的墨迹;并非知道,此书已经不可复得。

他带着先前记住的四句醒来,生怕小刚将后四句忘掉了,赶紧问小刚,刚才教他的四句还记得吗;结果小刚说,你当时跟我说话,连眼睛都没有挣开,我以为你是说梦话呢,没记;并非哭笑不得,说,哎呀,即便就是梦话,你就帮我记一下嘛,哎,可惜了……并非又昏昏睡去。

等并非再次醒来,已经快到起床时间了。

再想想头四句,却只记得后两句了。

前两句怎么也想不起来,只知道是两句五字的,仿佛“倚柴扉不语  听落雪无声”,但又想起,这是某次英语考试的时候自己在试卷上写的句子……

 

前两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后两句是:

孔雀日日向东南  杜鹃夜夜血满山

 

 

《并非小说》之落泪的毒枭

 

1999年夏

 

阿广进来的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

 

阿广胖胖的,40来岁,圆光光的肚皮上纹着一只大螃蟹。

他是一个贩毒集团的首脑之一,这次是直接从泰国抓回来的。

等待他的,除了枪决,已经没有别的可能。

 

并非无论走到哪里,总会有人把他当作倾诉的对象。

阿广那夜跟他聊了很多。

 

阿广从小就是个聪明孩子,学习总是名列前茅。

家庭也非常富裕,没有读书之后,他每个月家里都会给一两万元的零花钱。

他的犯罪,几乎找不到一点儿生活的客观因素。

“我从来就不缺钱。当然,我也不贪图更多的钱,否则,多少钱也不够。我最终走上这条路,只是因为,哎,江湖路,走上去就回不来了呀。父母知道我一直在跟某些人往来,制止不了,也没有别的办法,就设法送我去英国读书。本来的确跟他们也没有来往了的,可回国半年后,他们又找我来了。哎,义气的架子,端起来就放不下呀。现在想来,我并不后悔,路嘛,都是自己走的,只是,太对不起父母了。就在去年,父亲还拿出100万,让我弄个生产一次性快餐盒的厂子,多的钱再做点儿别的买卖。我把厂址都已经选好了。可是他们一来,我就又走了。没办法,讲的是义气呀。真的,别的我不后悔,就是觉得对不起父母。

那夜一直聊到熄灯,阿广还是坐在并非的枕头前,给他打扇。

并非说,“你不去睡了?”

阿广说,“今晚我值夜。”

并非拍了拍他的扇子,“你给自己扇吧,我不热。”

阿广说,“没关系。你睡吧。”

并非侧身,不再说话。

 

一会儿,阿广喃喃的重复一句,“哎,真的,就是觉得对不起父母。”

阿广的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盈眶而出。

 

跟阿广和雨佳相比,文强真的是很幸运的。

 

 

《并非小说》之你跟谁在说话

 

1999年夏

 

那天早上开庭。

囚车在路上速驰。

并非在囚车里,大声地唱着,“人生于世上有几个知己,多少友谊能长存……

杨毅显得很兴奋。因为他知道今天就要出去了。他笑着说,“你真是个流氓,在囚车里还唱歌。”

雨佳也在车里,他的心情稍显沉重。

他能被判个无期徒刑,就算是幸运了。

他们在囚车里偶尔地说笑几句,其余时间就听见并非一个人唱歌。

“人生于世上有几个知己,多少友谊能长存……

 

到了法院,并非、雨佳和杨毅分别关在不同的铁栅栏后面,等待开庭。

这时并非看见刚才开车带他们来的两个法警走了进来。

并非知道,他们是来惩罚他们在车上唱歌说话的。

他在唱歌的时候,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有些事情是需要代价的。

 

其中一个手持电棍的法警径直朝杨毅走过去。

“刚才你在说话?”他问。

杨毅垂着头,说,“没有。”

法警出来,回头看了看并非这边,让人把这边的铁栅栏打开。

法警走过来的时候,并非也从长板凳上站起来,看着他。

并非已经做好了准备。

法警问:“刚才是你在说话?”

“是的。”

法警又问:“唱歌的也是你?”

“是的。”

法警把电棍在手上拍了拍,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问:“你跟谁在说话?你不能自己跟自己说话吧?”

并非知道了他的用意,但是并非也有些无奈了。

他歉意的看看杨毅,耸耸肩。

法警已经走过去,开了那边的铁栅栏,“你刚才不是说你没有说话吗?”

随即就听到杨毅痛苦且压抑着的叫声。

尽管这时候并非对杨毅已经没有太多好感,但是他还是不停地向杨毅投过去歉意的目光,希望对方在一瞥眼之间能收到自己的再一次的歉意。

但是直到法警离开,杨毅也没有抬起头。

 

 

 

《并非小说》之笑都不笑一下

 

1999年夏

 

并非、雨佳和杨毅三个人在外面蹲着,等候开庭宣判。

两个法警在他们旁边站着。

其中一个冲他们说,“你们三个人,有两个今天就可以出去了。”

杨毅咯咯的笑出声。

并非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法警朝并非靠过来,笑着说,“你还是这么酷?笑都不笑一下?”

并非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这原本就是不用回答的问话。

不过他在心里说,“还有一个年轻人要坐20年的牢,我如何笑得出来。更何况,另有一个年轻人已经命丧黄泉,连想坐牢都坐不成。

 

 

(并非对那个已死者常怀愧疚。)

 

 

1990年以前及1999年以后的文章,未录入。

头顶的菜刀

这个工作的确很难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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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身在天涯

何处似我家

临壁窗前席正欢

不知陌客思年华

 

推杯出小院

徘徊若有思

 

圆月不解孤旅情

矮墙堪映离人影

且醉且独行

 

2014年中秋

 

 

2017618

孩子高考结束,在我留给他的我高中看的《古代汉语语法》的书侧面,看到初恋时写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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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虽骤

醉相留

任凭风雨洗清愁

风雨哪有相思泪

先流

纵至黄昏还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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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残春梦

终被五更断

风叶紧 四意阑珊

遥感夜幕无尽处

空余我

泪斑斑

 

莫能一言尽

夏梦几多寒

无重恨 唯有哀叹

自古痴情多遗憾

销魂我

不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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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后

上西楼

已是夜幕罩心头

面对寒纱又思旧

难收

竟觉两颊笑羞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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